第1046章 治大国如烹小鲜(1 / 2)

应天府,御花园一角。

朱雄英正蹲在一小片田垄边浇水。土是新翻的,草是亲手拔的,水是提桶拎来的……谁也不准插手。

种的不是奇花异草,全是寻常菜蔬:青翠的豆角攀着竹架,肥硕的黄瓜垂在叶下,还有几垄土豆、玉米,籽种是从美洲带回来的,长势倒比本地庄稼还旺些。

他哪是闲得发慌?奏本堆得比人高,批红熬到眼底泛青,连除夕守岁都在暖阁里听六部轮报。真要论起忙,他比漕工挑担、匠人打铁还累……全年无休,连喘气都得掐着点。

可皇帝也是人。有人爱刨木头,有人炼丹求寿,还有人几十年不上朝,他偏爱蹲地里侍弄几棵菜,又算得了什么?

后世有句话,他觉得贴切:男人一旦迷上耗时费力、未必有用、甚至赔钱的事,多半是心气儿往下走了。

比如钓鱼,一坐半日,鱼篓空空;比如攒一堆锃亮却从不拆封的扳手钻头,摆着好看,实则压箱底。

他如今见了秧苗就伸手,大约也属此类。

公务压得人脊梁发僵,晚上躺下能听见自己打呼噜的回音。最近几桩事悬在心头,像块烧红的铁,烫得睡不踏实。

回应天府五天了。

浙省的案子,纹丝不动。

贪墨案也好,枪械失窃案也罢,董守正嘴上不说,心里早松动了……可锦衣卫偏不接招。

原先一天审三趟,如今五天没人搭理他。喊破喉咙,牢里只有老鼠啃墙的窸窣声。

朱雄英就是要吊着他。

吊住他的命,吊住他的胆,吊住他那点自以为还能换命的指望。

唯有如此,才肯把藏得最深的线头,一寸寸咬出来。

顺便,也借这冷灶,试一试,火底下到底埋着几层灰。

此刻他却什么也没想。

腰弯久了发酸,直起身时指节咔一声响。他抹了把额角的汗,目光刚离田埂,便开口:

“站那儿多久了?”

小八连忙躬身:“刚到。”

“浙省有信?”

小八喉结动了动:“回陛下……还是没动静。”

朱雄英眉梢微蹙,没说话,只抬了抬下巴。

“只是……这几日查得紧,朝里不少人嘀咕,说案子拖得太久,怕寒了人心……”

他没接话,只盯着手里半截枯枝,慢慢掰断。

“查过的,先停一停。无关的人,不必再扰。”

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暗处的线,一根不能断。”

小八一怔。

他本是来请示……那些背后嚼舌根的,要不要拎几个出来敲打敲打?

没想到陛下反把网收了半寸,却把钩子埋得更深。

他立刻垂首:“遵旨。”

话出口,才觉自己多问了一瞬。

有些事,只需动手,不必过脑。

“董守正那边,也该有个交代了。”朱雄英顺手抄起搁在田埂边的锄头,抬手一挥。

小八当即点头,转身就走。

朱雄英目光扫过眼前那几垄刚翻过半的菜地,顿了顿,又把锄头轻轻放回原处。

事缓则圆,水浇多了烂根,土翻勤了伤苗……种菜如此,理政亦然。“治大国如烹小鲜……”他低声念着,话尾拖得不重,却沉甸甸的,“火候不对,再好的料也糟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