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直起身,迈步往前。
没走几步,两个太监便迎上来,一人托肘,一人解扣,动作麻利地替他褪下沾泥的外袍,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。
“这些虫子,什么时候才能全揪出来……”朱雄英轻叹一声。
旁边那个正系腰带的太监手指一颤,指尖绷紧了一瞬,随即垂眼敛息,手上的活儿没停、没快、也没慢半分,仿佛那声叹息只是风掠过窗纸。
朱雄英没留意,衣裳换妥便往御书房去了。
他偏爱那儿……墨味淡、纸页静,心浮气躁时坐上片刻,人就稳了。
“只盼小七那边,能有些实打实的消息。”
窗外日影已斜,他伸手去拿案头折子,才发觉天光暗得厉害。
眉头微蹙,环视一圈,才记起自己方才思事入神,早把人都遣了出去。
他自个儿起身,伸手按亮了墙边的电灯开关。
光亮起来的一刻,屋里是亮了,心里反倒空了一块。
“当皇帝的难处,大概也就在这儿了。”他笑了笑,没声儿。
这位置,多少人踮脚伸脖都想坐上去,坐稳了还想坐牢,坐到骨头都朽在龙椅上。
可朱雄英坐了不到十年,已经觉得肩头发沉、眼皮发涩。
他当然可以撒手不管,只图自己痛快。
天下百姓千百年来都是这么熬过来的,多他一个懒皇帝,也不见得塌天。
但他做不到。
他咽不下那口“民脂民膏”的滋味。
这具年轻身子底下,装的不是大明嫡脉的魂,而是几百年后一个寻常人的脑子。
每次想松懈,耳边就响起从前课本里那些话……不响,但扎心。
他不是圣人,改不了乾坤。一道旨意下去,确能搅动山河,可那点波澜,离他心里想的那个样子,差得太远。
“天下大同”四个字,是古往今来多少人梦里画的饼。朱雄英也想烙一张,可面不够,火不够,连灶台都搭不稳。
他承认自己俗。舍不得权,也舍不得眼下这份安逸。
说白了,就是个凡人,贪图享乐,又怕夜里睡不踏实。
他折腾这些,不过是为了哪天躺下,能少做两场噩梦。
因为他清楚得很……自己就是剥削者。吃的是万民供奉,穿的是百工血汗,坐的是千家脊梁。
这时候,他就格外想夏子暄。
只有在她面前,他才不用端着,不用算,不用想“朕”该说什么、“朱雄英”又该藏什么。
可那些话,他也一句不能对她讲。
不是不信她。是信她,才更不敢开口。
夏子暄是个活生生的人,不是宫墙里养的雀儿,不是谁膝下的猫儿。
若真把满腹煎熬倒给她听,她的日子就断了……往后余生,只能困在深宫,听他絮叨苦闷,陪他演一场名为“知己”的戏。
那时她就不是夏子暄了。
是笼中鸟,是掌中猫,是摆设,是物件,唯独不是她自己。
朱雄英觉得,这是护着她。
他是真拿她当朋友,盼她平安长大,盼她能挺直腰杆,走自己的路。
可他没想过,只要他还坐在这个位子上,只要他仍叫朱雄英,夏子暄这一辈子,就注定绕不开他。
或许他想过。只是没让念头落进嘴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