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朱棣危险,对他自己,更危险。
可念头刚起,他又松了口气。
朱棣一走,南亚一别,往后山高水远,大概再难碰面。
这情分,断在当下,正正好。
“正正好……”他指节一收,茶杯在掌中稳住,纹丝不动。
不过几个月光景,两人竟处得如此投契。
……没有歪心思,也无半点私情,就是聊得开、脾气合,能坐一处喝两碗粗酒,说几句掏心窝的话。
可锦衣卫不需要朋友。
尤其是真心朋友。
他们信得过的,从来只有一个名字:朱雄英。
不是大明,不是百姓,只是朱雄英一人。
陛下若开口,今日同饮的兄弟,明日就能亲手递上供词。
这样的人,不能交心。
尤其不能对朱棣交心。
万一将来,朱棣与朱雄英之间横着一道迈不过去的坎……
他小七,站哪边?
“到此为止,就够了。”
码头送行,风掀衣角。
朱棣朗声笑道:“行了,送到这儿吧!回头回了应天府,我请你喝好的!”
“喝酒?”小七一笑,“成!你可得备足陈酿……在这儿熬久了,我舌头都快发木了!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
离了满剌加,朱棣先回南亚巡了一圈。
各地骚乱果然少了,几乎销声匿迹。
印证了他和小七早前的推断:乱根,确实在满剌加。
可惜,枪案依旧扑朔迷离;南亚乱局,也仍摸不清源头。
小七至今没法断定,究竟是谁在暗处搅局。
眼下唯一能确定的,是那个死扛到底的大王子,必在其中插了一脚。
至于拜里米苏拉……有没有掺和,尚无实据。
小七估摸着,拜里米苏拉十有八九也掺和了这事。
道理很直白……大王子终究只是个大王子,不是满剌加国真正拿主意的人。
这般紧要的国事,他真能瞒着拜里米苏拉,一人拍板定案?
根本不可能。
眼下缺的,不过是确凿的凭据罢了。
朱棣揉了揉太阳穴。
大明若真不管苏拜拉怎么想,直接拿下拜里米苏拉,问罪正法,谁也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。
可这人毕竟是苏拜拉的亲爹,尤其这孩子近来念旧得紧,话里话外总绕不开幼时的事。
既然是盟友,小七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,一纸令下、手起刀落。
不过转念一想,倒也不全是坏事。
倘若铁证如山,坐实是拜里米苏拉所为,大明反倒能顺势提些条件,在满剌加国谋些实在好处。
在南亚待了不过十日,朱棣便动身回应天府述职。
他往来各地,向来乘火车。
这是大明眼下跑得最快的车。
坐过太多回,窗外景致也看过无数遍,可每次上车,他仍爱靠窗坐着,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外面。
线路没变,山势水脉他也早记熟了,可总有新东西冒出来:
路旁多了几处屋舍,荒坡上翻出整片田垄,水泥道一截一截往前铺,慢慢连成线。
几年前往外望,尽是野草乱石;如今再看,偶有人影晃过,多半是半大孩子,蹲在田埂上,踮脚张望。
火车一声长鸣驶过,他们便齐齐跳起来喊叫,拍手跺脚,像过年似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