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兴许……钦差自有章法。”
他这么劝自己。
可转身回屋,笔已搁在砚边……要不要记下这些日子所见?将来陛下若问起,也好有个交代。
念头刚起,又压了下去。
朱高炽是谁?皇亲,表哥,朱雄英信得过的人。
夏原吉跟了朱雄英多年,知道这位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。
可越是如此,越叫人费解:为何偏偏选他?
尤其这一来就满城赴宴、广交故旧,正事拖到第五天才登门问案……
这样的人,真能撬开铁桶般的粮仓旧账?
另一边,朱高炽踏出夏府,步子未缓。
他心里清楚:夏原吉查岔了方向。
贪墨确在粮仓,可若从仓廪入手,等于撞墙。
敢伸手的人,岂会留破绽在账本上?
那些册子,必是精挑细选、层层补漏,干净得挑不出一根刺。
要破局,就得倒着来……从上往下捋,先弄清谁在发号施令,谁在递条子,谁在兜底善后。
而这些人脉、规矩、暗语、忌讳……
不在卷宗里,全藏在酒席间、茶盏底、寒暄后的半句顿挫里。
“账面干干净净?”他唇角一扬,“那就看看,你们这身皮,是不是真没一丝缝。”
此时,朱棣亦已抵南亚,局势初定。
稍作整顿,便开始巡行各处,察民情,验屯田,看收成。
南亚地气着实厚实……荒地一开,种子一撒,雨一落,稻穗便压弯了秆。
不过两年光景,本地口粮已足,尚有余粮输往大明。
各地仓廪,也渐渐堆得冒尖。
出于长远盘算,朱雄英严令:不设工坊,不建船厂。
南亚与大明之间,唯以贸易往来……他们运来稻米、蔗糖、棉麻、香料;大明则回售布匹、瓷碗、铁钉、纸张。
这早已不是寻常买卖。
是拿机杼换镰刀,用锻锤换锄头。
农业国供原料,工业国立规矩。
年复一年,利差越拉越宽,腰杆却越来越软。
大明不需要他们强。
强了,反成隐患。
朱雄英心里装的,向来只是底下那些种地的、打铁的、挑担子的百姓。只要他们碗里有饭、身上有衣,便算踏实了;至于朝堂上那些穿蟒袍、坐高堂的,他巴不得一个不留。
......
巡完几处州县,朱棣动了念头……再往南打。
南亚变样快得出乎意料。没了老爷、地主、税吏压着,百姓自己动手,荒地翻得比春耕还勤,新农具怎么用、良种怎么留,学得比孩子认字还快。两三年工夫,仓廪实了,路通了,连村塾都搭起了三间草房。若不是大明工坊收粮价低、作坊卖货价高,这地方早该攒下厚实家底了。
当然,这“厚实”是比从前强,真跟大明比,仍差着一截。可眼下够用了……打仗时粮草、民夫、车马,南亚自己能扛;大明只需把火药、铳炮、箭矢运过去就行。
这些军械,本就是年年造、年年堆的。战事一起,反倒清了库房,省得潮了锈了。
可打仗不是摆酒席,端起碗就能喝。谍报得细,将官得调,圣旨得批,哪一样都拖不得,也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