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白了,就是烧钱。
可朱雄英是皇太孙,烧得起。
坊间常夸某位皇子节俭,细究起来不过三类:一类是做样子,衣袖磨出毛边,里头衬着金线;一类是被人哄得晕头转向,像清末几位,听说一枚鸡蛋值十几两银子,自己攥着不敢尝;第三类才是真节俭,心系百姓、克己奉公,翻遍华夏几千年史册,扳手指都数不满。
朱雄英敬这样的人,但不学。
大明国库充盈,边镇铁厂日夜冒烟,海运船队每月返航十数艘……这点开销,连水花都激不起来。他犯不着饿着肚子装圣人。
火锅吃完,甜点端上桌。朱雄英捏着小银匙慢悠悠舀着桂花藕粉,一边听江才讲户部新报上来的漕运账目,嘴角一直没落下去。
甜食提神,这道理不分贵贱。九五之尊也爱这一口。
崔路生却咽不下这口气。
军营灶台烧的是柴火,不是炭,饭是糙米掺高粱,菜是大锅炖的白菜豆腐。他从前在家,早膳要七碟八碗,汤必是老母鸡吊足两个时辰的。如今连盐都撒得吝啬,他当场摔了碗:“这喂猪的泔水,也配叫饭?”
教官没多话,直接把他塞进禁闭室,黑灯瞎火关了一整日。
他倒硬气,拍着门板发誓:“饿死也不碰一口!”
真要是熬住了,朱雄英听见也得竖个拇指……蠢是蠢了点,骨头算硬。
可惜人嘴诚不欺人。
不到天黑,他就扒着门缝喊“来碗饭”,端上来三碗,两碗半进了肚。
不吃饭?跑十里负重,腿还没抬起来,人先栽沟里。
可那饭菜日日一个味儿,再配上晨起操练、午后格斗、夜里站岗,不过三四个月,崔路生瘦得颧骨凸起,腰带松了三扣。原先脸泛青灰,眼下挂两团乌云,如今倒是晒出麦色,胳膊上也绷出筋络。
他自己嫌苦,赵飞腾却觉得身子轻了、眼亮了、夜里翻身都不喘粗气。
他私下跟同袍掰手腕,赢了就笑:“咱这身板,回去能撑足七回。”
军营待久了,看炊事班的老母猪都顺眼三分……赵飞腾正卡在这档口。
“我琢磨出个好法子,你干不干?”崔路生凑近,压低嗓子,眼睛发亮。
“这……怕不合适。”赵飞腾缩了缩脖子,“逃兵是砍头的罪,家里再硬,也扛不住军法司的刀。”
“谁说要逃?”崔路生嗤笑,“你忘了我问过你,怎么才能离营?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崔路生一点头:“上头要来人视察。咱们训练时‘失手’,让他亲眼瞧见……他一皱眉,咱们不就滚蛋了?”
赵飞腾立马摆手:“疯啦!你知道来的是谁?”
“管他是谁?”崔路生满不在乎,“对当兵的算大人物,对你我算什么?京城混这么多年,王公贝勒见得少了?”
赵飞腾还是摇头:“不成,真不成。崔兄,听我一句,别搅这浑水,捅了篓子,谁都兜不住。”
劝到这份上,崔路生知道赵飞腾绝不会跟。
他面上应得干脆:“行,听你的,不折腾了。”转身却把碗筷一推,第二天起,训练场第一个到,收操最后一个走。
刺枪、劈刀、负重越野……样样咬牙顶上去。
赵飞腾起初还纳闷,后来见他连夜间加练都掐着更鼓,忍不住叹:“这小子,真豁出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