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子暄脸上的笑意霎时收尽,仿佛被人按下了开关。
她利落地起身,拿帕子擦干双脚,再慢条斯理套上罗袜、穿好绣鞋。
朱雄英怔怔看着她俯身系带、指尖勾住鞋扣的动作,分明是做给他看的,一寸寸,清清楚楚。
转眼工夫,她已跃上秋千,裙角飞扬,坐姿熟稔得很……显然常这么干。
“小姐,老爷请您去用饭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“知道了。”
那仆人似是早摸透小姐脾气,话没说完便住了口,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夏子暄回过头,冲朱雄英眨眨眼,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、说话不多的小姑娘模样。
“走吧,爹大概想邀你同席,给个面子?”
朱雄英望着她,眉梢微蹙。
越相处,越觉得这丫头像本翻不完的书……前一息还在水边逗他,后一瞬就端端正正坐回秋千上,连眼神都换了种调子。
难不成……真有点拧巴?
他心里嘀咕了一句,没说出口。
前院摆好了席面,夏原吉已候着。
“寒舍粗简,大人莫嫌怠慢……”
客套几句,朱雄英便落座动箸。
旧例里,女人孩子不上主桌,尤其待客时,多另开一席。
有的是沿袭老规矩,有的纯粹图个省事避嫌……男人喝酒谈事,妇孺不饮,硬凑一桌反倒拘束;若女子也举杯,又容易被人嚼舌根,疑为取悦宾客。
更有些人家,单为显摆男主人威风,硬把妻女赶去偏厅,那就纯属陋习了。
可如今不同了。
朱雄英推过几条新规:私宅家宴,妇孺与男子同席,不算失礼;若当众阻拦,轻则官府登门劝诫,重则邻里议论纷纷。
这是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……大明工坊、田垄、码头,处处都有女人撑起半边天。
顺势而为罢了。
所以夏家今日设宴,夏夫人与夏子暄就在侧席陪着,也不突兀。
何况朱雄英身份特殊,又和夏子暄熟络,她坐在主桌边,没人多看一眼。
席间,两人聊了些朝中动静、北边粮运、江南织造的事。
朱雄英留意到,夏子暄在他父亲面前,又成了那个低头夹菜、偶尔应一声的安静少女。
他没吭声,只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饭罢喝茶,闲话半炷香工夫,朱雄英抬眼,见夏子暄正立在廊下,静静望着自己。
夏原吉顺着目光瞧去,呵呵一笑:“你们年轻人自去耍,我这把老骨头就不凑热闹了。”
朱雄英起身拱手,辞别出门。
“想出去走走?”他走近夏子暄,声音放得极轻。
她没答话,只把手里那截旧麻绳晃了晃。
朱雄英顿时明白……老地方。
他笑了笑,转身跟上。
两人一前一后,出了夏府大门。
他心头那股异样感,越来越清晰。
夏子暄在外头和方才小花园里判若两人,朱雄英一时摸不着头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