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先他遭构陷落难,多少人避之唯恐不及,转身便踩上一脚;如今功成返京,又一个个捧着礼单、揣着笑脸,争着来攀交情。
那些落井下石的,夏原吉倒没记死账……他不是锱铢必较的人,真要处处计较,反倒显得刻薄狭隘。
可若有人自以为是,揣着点小聪明硬往跟前凑,他也不会客气。
宽厚不等于软弱,顾惜名声也不代表任人揉捏。
他夏原吉,从不咽下那口闷气。
于是,凡提着礼盒、打着“君子可欺之以方”念头上门的,无一例外,被他亲自请出门去。
更有几个不开眼的,竟当面出言不逊。
这类蠢货,连夏原吉都懒得动手……自有想搭上他这条船的人,抢着替他收拾干净。
明眼人都清楚:只要不出岔子,夏原吉就是下一任内阁首辅最稳的人选;军机处那张椅子,也不是不能想一想。
谁敢这时候招惹他?真当自己命太长?
究其原因,眼下根本没人能与他争锋。
若有旁人也露了这等苗头,试探者自然蜂拥而至;偏生只有他一人立于高处,旁人连伸手都不敢,生怕碰歪了半分。
“爱卿近来,可是风头正劲啊。”
朱雄英与夏原吉并肩走在菜畦间,目光扫过青翠欲滴的茄秧、累累垂垂的豆角,语气平平淡淡,像在说今儿菜长得好。
他当然听见了那些风声。
可他并无不悦……那风,本就是他松手放出去的。
夏原吉苦笑:“陛下这是拿微臣寻开心呢,捧得太高,摔下来可就疼了。”
“哦?”朱雄英略一点头,“那你心里,真没半点想进内阁的念头?”
“能为陛下分忧,是臣的本分。”夏原吉答得不疾不徐,“只是资历浅、火候不到,眼下只求把手上差事做扎实,不辜负圣恩。”
“凡事总得练。”朱雄英语气淡然,“治国理政,哪有天生就会的?”
“臣谨遵圣意。”夏原吉应声退下。
回到府中,他脚步轻快,晚饭多添了两碗饭,一家子都愣了神……老爷子今儿胃口怎么这么好?
饭后,他独自进了书房,又让人把夏子暄叫了来。
他把白日园中对话细细复述一遍,末了问:“你听出陛下话里几分意思?”
这不是临时起意。
带女儿回京之前,他就已盘算明白:这一趟,怕是要把她留在京城了。
他自己十有八九也会留任中枢,往后夏子暄与陛下的往来,只会越来越密。
从前不过教她读书识理、明辨是非,如今,该考一考她的筋骨了。
若这点话都听不透、这点局都看不清,日后在宫墙里行走,怕是寸步难行。
夏原吉想得实在:若她真能看懂,说明脑子够用、心性够稳,再有陛下照拂,前路未必窄;若连这层窗户纸都捅不破,哪怕朱雄英宠着,将来也不过是安稳守着眼前这点光景,再难寸进。
他定会叮嘱她……莫贪多,站稳了,比什么都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