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下没人吭声。
人人屏息垂目,连衣袖都不敢抖一下。
朱雄英从不讳言……他对“千秋万代”四个字,向来嗤之以鼻。
史册翻烂了,哪朝哪代真正活过三百年?没人永生,也没朝代永驻。
天下江山,逃得过三百年轮回的,一个都没有。
三百年,不是玄数,是规律:矛盾越积越深,制度越来越僵,等人口撞上天花板,技术又没捅破那层天,崩塌就成了定局。
稳一点的,拖到三百二三十;散一点的,两百出头就散架。
而真正终结死局的,从来不是劝诫,不是修法,不是赈灾……是一场撕心裂肺的大战。战火烧尽旧账,血洗陈疴,才能重头再来。
打仗当然不是首选,向外拓土、转移压力,也算一条活路。
可封建朝廷的腿,终究有长度。疆域扩到边将调不动兵、州县收不上税、驿路断在半道、文书十日不到京……那就真到头了。
所以这三百年怪圈,不是诅咒,是现实。谁也绕不开。
大明眼下走得快,或许能拖得久些。
可麻烦在于:机器造出来了,火器改良了,工坊铺开了……可人心还没跟上这趟车。
多活几十年?有可能。
可也保不准,几十年后一场思潮激荡、一场新旧之争,反倒让大明提前散了架。
众臣静如泥塑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大明才传到第二代,皇上倒先琢磨起亡国的事儿来了……这话接不得,应不得,连眼皮都不敢抬高半寸。
“不必这般拘谨。”朱雄英声音淡得像茶凉了,“历朝历代,从没哪个王朝真能‘万世一系’。”
“改朝换代,本就是常事。”
“朕不惦记大明能撑几代,只求对得起太祖皇帝那一碗饭、一把刀、一杆旗。”
“朕在意的,是千百年后,后人提起朱雄英这三个字,会不会说一句:这人,干了些实事。”
“是骂是赞,由他们去评。”
他轻轻一笑:“史笔无情,掩不住真章。你今天捂得再严实,百年后照样有人刨出来,摊在光下晒。”
“朕所求者,唯心安而已。”
神色坦然,不带半分矫饰。
“就像岳飞将军,就像徽、钦二宗……”
他冷嗤一声:“当时人再怎么粉饰太平、删改起居注,就能堵住天下人嘴?就能骗过后来读书人的眼睛?”
脸上掠过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:“人在做,天在看,后人更在记。”
稍顿片刻,他接着道:
“将来不管大明人多人少,只要百姓记得……是朕,给他们划了新地、开了海禁、放了屯垦、准了侨居;是朕,让他们有地种、有屋住、有路走、有子孙可养。”
“所以,也希望你们,夜里躺下时,能睡得踏实。”
“好了,今日议到这里。各自回去,拿个实在、可行、经得起推敲的章程来见朕。”
“退吧。”
朱雄英袍袖一拂,转身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