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常理,做到这一步,早该收手歇息了。
可朱雄英偏偏不是那种人。
他登基以来最大的功绩,是把大明推上了一条飞驰的轨道;而他最棘手的难题,恰恰就出在这“快”字上。
成也在此,危亦在此。
未来几十年、甚至十几年,大明最深的隐患,就藏在这狂奔的速度里。
归根结底,一句话:生产关系,已经拖不住生产力的脚步了。
十年前,大明的工坊还在用脚踏水排,铁匠铺敲打农具,商帮靠银票走南闯北……那时封建制稳得很,撑得起一个横跨亚陆的大帝国。
可朱雄英一手推起的科学启蒙、机器革新、航海跃进,早已悄悄改写了游戏规则。
南方几座大城里,已有商贾集资办厂、雇工计时、核算盈亏……这不是小打小闹,是资本的苗头,真真切切冒出来了。
这批新起来的人,要的不只是银子,更是说话的分量、议政的资格、匹配身家的地位。
旧规矩,兜不住新活法了。
眼下还没撕破脸,至少三五年内,火药桶还捂得住。
但再过两三个五年计划,十年?二十年?积压的张力迟早绷断那根弦……
爆不爆发,谁也不敢打包票;连朱雄英自己,也只能看风向,不敢断言。
他唯一敢肯定的是:若放任不管,等那天真的来了,流的血、倒的墙、裂的局,比史上任何一次变革都更烈、更痛、更难收拾。
资本主义眼下确实先进,今后几十年也仍是主流。可朱雄英心里清楚……它只是中途站,不是终点站。
天下终将归于大同。时代车轮碾过来时,硬挡在前头的,从来只有粉身碎骨。
所以眼下,他面前只有两条道。
第一条,保老朱家的位子。
但得选……要么保实权,要么保名分。
实权,就是暗中掌舵,让皇室始终攥着关键技术、核心军权、财政命脉;名分,则是摆个样子,挂个“君主立宪”的牌子,自己退居幕后当太上皇。
他可以装糊涂,照旧扩疆拓土,把内部的火气往外引。只要大明还在打胜仗、占新地、拿资源,老百姓眼里就只有外敌,顾不上算自家账。
以如今国力,哪怕只漏一点造船图纸、几门火炮工艺,够周边诸国喝几十年的西北风……扩张,至少还能再撑一百年不翻车。
就算真遇上坎儿,稍微松松手、放点技术出去,立马又能冲出去。
只要皇室手里捏着“钥匙”,地位就塌不了。
可这招,终究是饮鸩止渴。
技术不可能永远捂死;扩张,也不可能永远不撞南墙。
要么是疆域太大,鞭长莫及;要么是遇上硬骨头,一时啃不动;再或者,某天一场瘟疫、一次海啸、一场大旱,就能让整个链条突然卡死。
到那时,旧制度像件不合身的旧袍子,套不住长大的身子……崩得有多狠,不用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