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子喧也不遮掩,直截了当:“笑陛下拢人心的功夫,越来越炉火纯青了。”
她在宫里待得久了,又向来心思透亮,方才那几句话里埋的钩子、藏的分寸,她哪能听不出来?
其实戏,打夏原吉站出来那一刻就开场了。
按常理,夏原吉本就是朱雄英信得过的能臣,照旧例,皇上赏下的肉串……那可是实打实的恩典……他哪怕不全揽下,分个三成五成,谁也不会多嘴。
可夏原吉刚开口,朱雄英立马接话:“你已有了,别再跟人争朕这点心意。”
这话听着像敲打夏原吉,实则句句落进在场每位官员耳朵里。
夏原吉当即躬身回道:“臣本无争抢之意,只是触景生情,一时有感而发。”
这一退,退得极妙……既守住了体面,又递出了意思:做臣子的,该拿多少,心里得有杆秤。该得的拿了,便收手;别仗着资历老、位子高,就伸手要更多。
至于起身念诗庆贺?说白了,是尽本分,更是表心意。能者多劳,领了赏,更得想着怎么替皇上分担点事……不是为讨赏,是真把这份恩典放在心上。
朱雄英后头那几句,更是把话说透:你的功劳,朕记着;可赏赐早有定数,东西就这么多,不能因为你立了功,就动别人的份儿。
紧接着话锋一转:“这次没赏,下次补上……想要什么,只管开口,只要不过分,朕一定应你。”
夏原吉立刻推辞:“臣蒙受皇恩,本分之事,岂敢再求赏赐?”连着摆手,诚恳得不容人再说第二句。
朱雄英“勉为其难”地点头,却不忘补一句:“朕记着呢,迟早给你补上。”
字字句句,都在告诉所有人:踏实做事的人,朱雄英一个都不会亏待。
能在金殿上露脸的,哪个不是人精?就算一时咂摸不出全部滋味,也嗅得出这君臣之间暗流涌动的默契……能品出这层意思的,前程自然差不了。
官场从来不止是埋头干活,还得懂进退、知轻重、会说话、能接招。这些事,听着俗气,可只要官还在当,人还在朝,就绕不开。
而夏原吉和朱雄英这场对谈,压根没排过练,全是临场起意。旁人怎么想,随他们去。可就在那一来一往之间,两人早已心照不宣。
夏子喧偷笑,正是为此……眼看着亲爹和夫君,在自己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搭台唱戏,配合得天衣无缝,她哪忍得住?
“这点小把戏都瞒不过你,你啊,真是个小机灵鬼。”朱雄英嘴上嗔怪,脸上却悄悄泛起一层薄红。他年近四十,可被她这么一逗,倒真像回到当年那个会蹲在墙根下跟她抢跳皮筋的少年。
夏子喧轻轻靠过去,声音软了几分:“这么多年,陛下模样一点没变,可心……比从前沉多了。”
她顿了顿,眼波微漾:“还记得吗?那时您还陪我扯着绳子跳皮筋呢……”
“怎么,嫌朕冷落你了?”朱雄英失笑,“可不是你自己说的……当了娘,就得稳重些,不好再疯闹了。”
“刚入宫那会儿,御花园里追着您跑的,可不是别人。”
他在亲近的人面前,从不自称“朕”。
夏子喧耳根一热,赶紧摆手:“好了好了,陛下别说了!”
她垂眸一笑:“进宫之后,总得有个样子。从前没孩子,还能赖个‘年纪小’糊弄过去;如今做了娘,总得给孩子立个样儿吧?”
“你呀,”朱雄英望着她,笑意温润,“永远先是朕的爱妃,其余身份,都排在后头。”
“规矩?不必硬拗。你自在的样子,就是最好的礼数。你要真想跳到八十岁,朕陪着你跳,一脚不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