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斋青瓦白墙,檐角微翘,四围柳树亭亭如盖,枝条垂落,在风里轻轻摇曳,叶影婆娑,绿意沁人。
徐清月抬手推开木门,侧身让朱雄英进来。
屋内素净敞亮,陈设简而不陋。墙上悬着几幅泛黄卷轴,架上垒着线装古册;紫檀案头搁着一方歙砚、一管狼毫、几锭松烟墨、两支素毫笔——文气不喧,却扑面而来。朱雄英站定片刻,只觉耳根清静,心也沉了下来。
“这是我父亲平日伏案之处。”徐清月轻声道,“他说,书页翻动声,比钟鼓更养人。”
朱雄英随她与徐红雪缓步穿行,把徐家庄园最精妙的几处景致看了个遍。
先至一泓碧水,水面平滑如镜,浮着三四朵粉荷,瓣尖还凝着露珠。
远山倒影沉在水底,山色青黛,云气浮游,活像一幅刚落墨的绢本小品。
朱雄英蹲在岸边,久久未挪眼。凉气从水面浮上来,裹着荷香与草腥,沁入衣领。他恍惚看见自己撑一叶小舟,缓缓划开涟漪,橹声欸乃,天地只剩这一方静水。
“徐家这园子,一步一画,寸寸生韵——真真是江南世家的底气!”他脱口而出。
三人流连忘返,一日光阴倏忽而尽。
徐家父母早候在庭院入口,见他们回来,笑着迎上前。
庭中已摆好席面:雕花圆桌铺着素锦,银筷玉盏错落有致,热气裹着酱香、脂香、果香,在晚风里打了个旋儿。
灯笼高悬,光晕柔润,把青砖地、粉墙、垂藤都染得温软。
“雄英,来这边坐!”徐红雪伸手引路。
她指着那张缀满野菊与栀子的圆桌,碟碗叠叠,鸭脯油亮、鳜鱼鲜嫩、笋片脆白、酒酿圆子浮在琥珀色汁里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徐清月凑近些,眼尾弯起,用竹筷夹起一只琥珀色酒糟虾,虾壳透光,肉质弹润,稳稳搁进朱雄英碗中。
他低头看着虾,又抬眼瞧她笑意盈盈的脸,胸口一热。咬下去,鲜甜在舌尖炸开,酒香微醺,余味绵长。
“太绝了!”他忍不住咂嘴。
徐家二老坐在对面,笑容温厚,衣料熨帖,神色坦然。
“朱兄弟啊,”徐母开口,声如暖茶,“我家这两个丫头,眼里向来不揉沙子——可对你,都上了心。”
她一身正红云锦褙子,外披素绡,袖口绣着细密缠枝莲。
朱雄英略一怔,随即垂眸道:“原只倾慕清月,偏又撞见红雪,命里兜转,倒似天意安排。”
灯影下,他瞥见二老目光相接,微微颔首——原来一日观言察行,早已默许。
徐母伸过手,轻轻拍了拍他手背:“且住几日,后头的事,由她们自己拿主意。”
徐父起身,大步过来,手掌厚实,稳稳按在他肩上:“进了这个门,就莫分你我。要什么,开口便是。”
“对!”徐红雪立起身,裙裾微扬,“我们备好了新摘的枇杷、焙好的雀舌,还有冰镇梅子汤。缺什么,只管喊。”
朱雄英点头致谢。徐清月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掌心微汗,声音发亮:“朱哥哥,我们都盼着你留下!”
他望着两张映着灯火的脸,笑意从心底漫上来,温热踏实。
他笑着应道:“多谢你们待我这样真。我也舍不得走——能多陪你们几天,是福气。”
姐妹俩眼睛霎时亮起来,挽着他胳膊往庭深处去。
曲径两侧草木葱茏,灯影摇曳,照得她们鬓边碎发泛金,笑纹里盛着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