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内,丽妃早已候着。
她端坐灯下,一身云锦宫装,金线绣的蝶纹随呼吸微微起伏,像活过来似的。
见朱雄英进门,她起身迎上,步子不疾不徐,裙裾无声拂过青砖。
“陛下今儿肯来,可是天大的喜事。”她笑眼弯弯,指尖轻叩案上酒盏,“臣妾备了松醪春,敢请共饮一杯?”
朱雄英略怔,随即朗笑:“好!既有酒,便有话——正有事与你商议,不妨边饮边谈。”
红木案上,八碟小菜、两壶温酒依次摆开,热气裹着酱香、脂香、酒香,在灯影里浮游打转。
烛光如血,映得丽妃侧脸轮廓分明。
她开口不谈风月,句句扣着边镇粮储、卫所操演、匠籍升迁……条理清楚,数据扎实,连某处火药配比偏高、某营弓弦含潮易断,都点得准、说得透。
朱雄英心头一暖,像久旱逢雨。
他敬佩她的清醒,更安心于这份清醒背后毫无保留的担当。
“选后不单看仪容,更要看筋骨。”他凝望着她,语气笃定,“丽妃,你所言桩桩件件,皆切中要害。朕全听进去了。”
丽妃举盏,指尖泛着柔光:“若能助陛下守一方清平,臣妾这一盏酒,便值千金。”
朱雄英望着她,忽然觉得肩头松了半寸。
她说话不绕弯,思虑不浮泛,连皱眉都带着股子利落劲儿。
往日满耳奉承,今日一句真话,倒比琼浆还润喉。
他卸下戒备,话匣子一开,竟说起登基以来最棘手的三桩难事:北边马政溃散、南直隶漕运淤塞、匠户逃籍愈演愈烈……
丽妃静听,不插嘴,只在他停顿处递一筷小菜,或添半盏酒。待他说完,才缓缓道出三条对策,一条比一条扎得深、落得实。
朱雄英越听越亮,末了抚案而叹:“丽妃,你平日里,确是把国事当自家灶台一样,一勺一瓢地掂量啊。”
“臣妾不敢贪功,只愿做陛下手中那把趁手的刀——锋利,但不伤手。”
夜已深,宫墙外万籁俱寂,唯有月光静静淌过青石路。
而此刻,皇城暗处,一支队伍正贴着墙根挪动。
他们衣着寻常,面孔陌生,腰间鼓囊囊藏着短刃与火镰,脚底布鞋踩在石板上,几乎不响一丝。
领头那人始终闭口,只以手势发令:左手压肩——止步;右指斜挑——右拐;拇指朝下——伏身。
队员无一迟疑,动作如出一辙。
巷口阴影里,他停住,侧耳听了听远处更鼓,随即朝右侧窄巷一扬下巴——
队伍无声滑入,像墨汁滴进清水,瞬间不见踪影。
夜色如墨泼洒,黑影在街巷间疾掠而过,像几道割裂寂静的冷刃。
他们踏地无声,靴底擦过青砖,却似刀锋刮过铁砧,锐得刺耳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