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膝行上前,裤管磨破,膝盖渗血,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,脸色灰败如纸。
吕清仰起脸,嘴唇哆嗦着,声音细若游丝:
“陛下……臣等……未曾犯过半点不轨啊……”
朱雄英唇角微掀,笑意未达眼底。
“你们当朕是瞎的?桐油案,你亲手经手,赃款去向,账本上写得明明白白——这笔债,你们得用命来还。”
话音落地,大殿里霎时死寂。那声音不似人语,倒像冰棱坠地,碎裂声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。群臣垂首屏息,额角沁汗,脊背发凉。谁都看得出来——吕、吴两家,今日起,再无翻身之日。
张权垂手立在一旁,心头却如烈火烹油,烧得通亮。
他记得清清楚楚:上月吕清当着满堂官吏啐他“泥腿子出身”,笑他连祠堂门槛都迈不进。如今,那人连跪姿都歪斜了。
正是他熬了十七个昼夜,翻烂三座库房账册,盯死七处码头暗仓,才把吕、吴两家盘根错节的贪墨黑网,一寸寸扯开、晾干、钉死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“皇上圣明!”
他俯身叩首,额头触地,声音洪亮而恭谨。
朱雄英眸色幽深,只略一点头。
“即刻抄没吕、吴二府全部家产,阖族上下,一个不留,全数锁拿!”
江才趋前半步,声音压得极轻:“殿下,容臣直言——吕家盘踞淮南三十余年,宗族枝蔓遍及州县,乡绅、胥吏、营兵皆有其人。此番雷霆扫穴,恐生哗变。”
朱雄英瞳孔骤缩,指尖在龙椅扶手上重重一叩。
他岂不知?可忍字头上一把刀,刀已悬颈三年——再退,皇纲就断了!
他齿间迸出一字,狠厉如刃:
“报!”
“他们敢动朕的妃嫔、谋朕的骨血,便该想到——这天下,没有白挨的刀!”
“杀他们,不是泄愤,是立威;不是清算,是正朔!”
满朝文武齐齐一凛,喉头滚动,无人敢应。
张权领命退下,靴声铿锵。
......
吕府大门轰然洞开,浓腥扑面,地上血未干透,黏腻发黑。厅堂空荡,唯余满地狼藉:翻倒的紫檀案、碎裂的瓷瓶、散落的珠钗,还有几道蜿蜒至门槛的暗红拖痕。
吕氏族人被推搡着跪成一片,老幼妇孺挤作一团,哭不出声,只剩喉咙里嗬嗬的抽气。
张权踏进门槛,玄色飞鱼服上溅着几点血星,目光扫过梁柱、屏风、廊柱缝隙,锐利如钩。
锦衣卫四散而入,撬门、掀砖、劈柜、凿墙。
阁楼夹壁后,一座密室显露——书架旋开,露出内里金光浮动。
张权抬步而入,脚步顿住。
满目琳琅:堆叠的赤金锭压着蜀锦,古画卷轴散落在乌木匣中,一排排竹简蒙尘静卧。
他缓步踱至中央展柜前,目光一凝——
柜中横卧一柄长剑,剑鞘浮雕云雷纹,嵌七颗猫眼石,灯下一照,光如活物流转。
旁侧搁着一册绢本,封皮烫金,右下角烙着吕氏家徽:双鹤衔松。
张权伸手,未触剑,只将绢册抽出半寸,看清扉页墨迹,便合拢,郑重封入漆匣。
此物一出,吕清私藏前朝御赐剑、伪撰族谱攀附皇室的罪证,便坐实了。
锦衣卫在后院马厩槽底摸出密信,在佛龛暗格起出账簿,在灶膛灰里扒出烧残的盐引——桩桩件件,如铁链扣紧脖颈。
厅中呜咽未歇,厢房里忽爆出一声喝彩:“找到了!”
悲鸣与呼喊搅作一团,反倒更添几分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