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，朱雄英独坐灯下，回望登基以来亲率的几场血战。

他清楚得很：大明疆土的延展，靠的不是文书诏令，而是刀锋所向、铁蹄踏破；百姓能安枕于炊烟袅袅之间，背后是千军万马以命相搏换来的静好。

可这静好，浸着血，染着灰，沉甸甸压在肩头。

每一场仗，都是生与死的窄门；每一个关口，都悬着万钧一发。

明军将士从不后退半步——敌阵如林，箭雨如蝗，他们咬紧牙关冲进去，用胸膛堵缺口，拿脊梁扛炮火。

一寸山河一寸血，一抔热土一抔魂。

将士们汗透重甲，血染征衣，在硝烟与断刃间踩出一条条生路。

尸堆如丘，血浸黄沙，战场从不讲情面，只认生死。

朱雄英始终立在阵前最险处，亲手擂鼓，亲自挥旗，与敌将短兵相接。

刀光剑影里，他剑势如龙，进退如风，一招一式皆裹着千钧之力、万般机变。

他既是运筹帷幄的统帅，更是横刀立马的悍将。

可再耀眼的胜仗，也掩不住身后那一片片倒下的身影。

战争从不温柔，它撕碎袍泽，碾碎家庭，把欢笑碾成哭声，把团圆碾成永别。

朱雄英每每念及此，心口便像被钝刀反复割扯。

他担得起天下，却放不下那些再没回来的人。

......

子夜将尽，朱雄英沉入梦中。

眼前又见那片焦黑残破的战场——尸骸交错，旌旗断裂，风卷着灰烬打旋。

他看见一个年轻士兵蜷在尸堆旁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战袍烂成布条，嘴唇干裂渗血，眼窝深陷，却还死死攥着半截断矛。

那人挣扎着撑起身子，喉头滚动，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：“陛下……给口吃的吧……”

他一手扒着身旁濒死的战友，另一只手朝朱雄英伸来，指尖微微发颤，眼里却烧着一点不肯熄的微光。

朱雄英如遭雷击，怔在原地，胸口翻江倒海——那是活生生吊着一口气的命啊！

......

天刚蒙蒙亮，朱雄英已端坐于奉天殿上，眉宇凝霜，神色肃然。

众臣鱼贯而入，见他端坐龙椅，神情前所未有的沉重，心知必有大事。

“陛下，可是有要事吩咐？”江才垂首低问，喉结微动。

朱雄英抬眼，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，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：

“昨夜，朕梦见了他们。”

满殿寂然，众人屏息。

平日里沉稳如山的帝王，竟露出这般震动之色，实属罕见。

“梦见那些倒在泥泞里的弟兄。”

他顿了顿，指节轻轻叩着御案，像叩着未冷的棺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