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威趋前,单膝点地,双手呈上名录。
“曹封这一回,倒办了件人事。”
杨广盯着那几具黑漆棺木,喉结微动。他恨曹封入骨,巴不得明日就发三十万大军踏平汉营。可眼下,看着心腹宿将的遗体安然归返,连衣甲都未曾剥换,心里那一块硬疙瘩,终究软了一分。
这是他能为忠臣做的最后一件事……让他们体面入土。
“传旨:追封来护儿为永宁王,厚葬灞陵;余者皆依制同葬,赐祭三坛。”
声音沉定,不带波澜。
“喏。”
苏亶提笔疾书,墨迹未干。
“虽是追赠,分量却足。”
宇文化及垂眸,心底冷笑……到底是皇帝亲手提拔起来的老将,死后哀荣,果然不同。
从永宁公晋为永宁王,不是虚衔,是盖棺定论的认可。
“另,各部即日起整军备战。再对汉军用兵,只许胜,不许退。”
话锋一转,殿内空气骤然收紧。
“臣等遵旨。”
文武齐应。上次水战失利后便已议定,此番主力尽出,骑步合围,无人异议。
“苏卿,你当面传话,曹封如何作答?”
杨广重新落座,指尖叩了叩扶手。
“回陛下,他说……‘知道了,那又如何?’”
苏威复述一字不差。
“呵。”杨广眯起眼,指节缓缓收拢,“赢了一场水仗,便敢这般开口。”
他没发怒,可满殿人都听出了那股压下去的狠劲。
输一次,大隋还能扳回来;汉军若败一次,怕是连旗杆都要折断。
“旁人狂,是不知死活;汉王狂,是真有底气。”
底下有人低语,没人反驳。水战之后,朝中确有风声,说汉军不过纸虎。可这话,谁也不敢当着皇帝面讲。
“罗卿,骑步主力,准备妥当否?”
杨广目光转向左列第三位武将。
过去若调兵,或交宇文成都,或托靠山王;如今李渊反、杨玄感乱,皇族信不过,外戚靠不住,唯罗艺素无派系,军中亦无旧部,用得最稳。
“回陛下,五万骑、八万步,粮秣器械均已齐备,令下即发。”
罗艺出列,抱拳,甲叶轻响。
“李渊这个蠢货!偏要抢功,把全盘棋都搅烂了!”
宇文化及牙根发紧,暗骂不止。原本圣眷正浓,连他胞弟都已授实职,结果李渊按捺不住,抢先起兵,生生把皇帝的信任撕开一道口子。
“罗艺,要起来了。”
苏威不动声色。靠山王未返、薛世雄未调,这几个月,朝中兵权,怕是要往罗艺手里压。
“诸卿以为,此战当如何打?”
杨广环视一圈,语气平静,却重如千钧。
“陛下,汉军利器,不可不防。”
宇文成都上前一步,嗓音低哑:“那日江上,铁弩破甲如纸,火矢燃船似燎原……至今想来,仍觉耳鸣。”
“若再用上,我军如何抵挡?”
“对!得先摸清那些东西的底细!”
群臣附和,神色凝重。
“为何我大隋集天下良匠,反造不出这等器物?”
杨广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却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。
殿内一时无声。
“陛下,”虞世基缓步出列,“臣观其形制,巨弩需牛车拖曳,火矢筒架必倚高台。纵有神效,转运费时,安营更难。汉军若欲再用,至少旬日方可到位。”
“虞大人是说……他们搬不动那么快?”
“正是。臣断言,新阵未立,利器未至。”
“那就趁此时机,逼其野战!”
杨广霍然起身,“不给他们喘息,更不给他们摆阵的机会。”
“陛下英明!”苏威拱手,“速战速决,既可避其锋锐,亦能早接将士家眷回乡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再无杂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