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起兵不过数月,兵不满十万,船未造齐,仓廪未厚。”李密垂眸,“隋室根基在,一战若溃,便难再聚。”
帐中静了一瞬。
杨玄感沉默片刻,问:“照你所言,本公岂非将妹妹推入险地?”
“楚公本为求援,非为送葬。”李密抬眼,“但若汉王撑不住,杨小姐……恐难全身而退。”
赵怀义插话:“未必。虎牢关尚在汉军手中,纵然失利,亦可凭关固守。”
“不错。”杨玄感点头,“我军三度强攻,未能撼动分毫。”
李密垂手而立,目光落在案角一封未拆的军报上,嗓音极轻:
“前提是……他们先挡住第二支、第三支勤王军。”
“汉军若不主动出兵,单凭守势,尚可稳住阵脚。”
杨玄感并未一味听从下属之言。他心中自有分寸。
若汉军当真不堪一击,怎可能一路东进,直逼司州,兵临洛阳城下?
“楚公的妹妹,本该许配于我。”
李密察觉到杨姑娘嫁入曹府后,楚公对曹封的态度悄然生变……言语间多了几分倚重,行事上添了几分照应。这念头如刺在喉,却不能宣之于口,只在腹中反复翻腾。
“报!汉军与隋军均有大规模兵力调动!”
一名斥候快步趋前,甲叶微响。
“汉军竟敢主动迎战?自取其祸!”
李密唇角一扯,冷笑浮起。
守城尚可周旋,一旦摆开阵势硬碰硬,汉军必败无疑。
“两军已向开封、陈留一带集结,中间地势坦荡,无险可据。”
斥候将余下军情禀明。
“本公这个妹夫……竟要与隋帝正面交锋?”
杨玄感一怔,话出口才觉自己声音发紧。
此战若耗尽汉军元气,隋室却能迅速补足兵员、重整旗鼓。往后,拿什么再争天下?
“汉王此举太过莽撞。”
连一向看好汉军的赵怀义,也忍不住摇头。
“这一仗,就是曹封溃败的开端。”
李密语气笃定。隋室根基之深、兵甲之盛,早已刻入众人骨血。他认定,汉军此番必折。
“可惜了杨姑娘,从此跟着曹封颠沛流离。”
每念及此,李密只觉心头钝痛。悔意翻涌……若早几日开口提亲,若当时再果决些,楚公未必不会应允,杨姑娘怕早已是他的妻室。如今倒好,被曹封抢先一步,轻而易举揽入怀中。
“妹夫重情重义至此,竟以全军为饵,牵制隋帝……”
杨玄感回过神来,脑中飞速推演……原来如此!不是冒进,是担当;不是孤注,是托付。
那一丝对洛阳的眷恋,那点对曹封的芥蒂,顷刻烟消云散。
患难识人,危局见心。
“楚公所言极是。汉王念着小姐情分,才倾力助您。”
赵怀义接口道,语气诚恳。
哪有这般巧合?前脚完婚,后脚两军便压向同一片原野。再往前看,那场水战分明是汉军被动应敌,而非主动挑衅。
“楚公、赵大人,你们这……”
李密张了张嘴,一时语塞。
他若开口驳斥,等于同时得罪二人。裂痕一旦生出,再难弥合。
“本公想派人去拦一拦妹夫,不知还来得及否?”
杨玄感口中“妹夫”二字,已比初时熟稔得多,带着不容置疑的亲近。
“楚公,怕是赶不上了。等使者抵达,战事早已打响。”
李密眼珠微转,面上应得干脆,心里却半分不愿曹封撤军。
“那可如何是好?万一妹……”
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他已不再称“曹封”,而是下意识用了更私密的称谓。
经此一事,曹封在他眼里,真正成了自家骨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