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时刻,长孙无忌已抵荥阳郡治所。
“哈哈,长孙大人年少持重,请上座。”
苏威早候在驿馆。听说来人是昔日被逐出族的长孙氏子弟,如今却是汉王亲信,又兼姻亲,他心知这场谈不会轻松,面上却笑得从容。
“不敢当,苏大人请。”
长孙无忌认得这位老吏,礼数周全。
“请坐。”
双方主使落座,随行文官分列两侧:有的执笔速录,有的静坐旁听,场面庄重而简净。
“隋汉两军久峙,百姓疲敝,天下不安。今日相会,意在化干戈为玉帛。”
苏威开口即点主旨。
“确该坦诚一谈。”
长孙无忌应声而对,神情沉静,毫无生涩。
“我大隋愿以一切诚意换回朝中文武家眷,条件尽可商议。”
苏威直切要害。皇室关切、百官所系,全在此事。
“家眷一事,汉军自有安排。”
长孙无忌语气平稳,不疾不徐。
“自有安排?”
苏威微怔,心头一紧,旋即明白:对方并未拒谈,而是留了余地。
“朝中文武家属,一律放还。”
话至此处,意思已明……萧后等人不在其列。
“长孙大人……”
苏威喉头微动,未竟之言压在唇边。临行前,天子亲嘱:皇后务必迎回。
第七十五章
汉军使臣开口便道:“皇后及诸妃,不予释放。”
苏威抬眼盯住长孙无忌,喉结微动,没立刻接话。
“苏大人听清了。”长孙无忌语气平直,既无加重,也无停顿,像报一道军令。
“留下皇后?”苏威声音低了一截,“汉王真敢留?”
他手指在案沿轻轻一叩,指尖发紧。留人不是扣押,是定名分、改位序。若此事传回江都,天子怕要撕了奏报,摔了玉圭。可转念一想,对方既敢提,必有所图……总不至于真为一个名号,把满朝文武的脊梁骨全压断。
“条件,贵方开吧。”他坐正身子,袖口滑下寸许,露出腕上一道旧疤。
“隋军撤出豫州、兖州,两地由我汉军接防。”
苏威眉峰一跳:“两州?”
“豫州已属中原腹心,兖州控扼漕运咽喉。”长孙无忌端起茶盏,吹了口气,“贵方早年索我汉军退出司州与洛阳,如今算来,不过等价相换。”
“洛阳乃东都,岂止一州之重?”
“那按大隋诏令,东都即司州治所,司州即东都辖境。”长孙无忌放下盏,杯底磕在木案上,一声轻响,“诏书白纸黑字,苏大人比谁都熟。”
苏威嘴唇翕动半晌,终未反驳。诏书是他亲拟的,印鉴还盖在他案头。
他略过此节,只道:“让出两州,确难应允。”
“我方诚意在此。”长孙无忌目光未移,“贵方若觉过重,不妨先答一事……皇后与诸妃,可随家眷同返?”
苏威顿了顿:“本官只问一句:她们走不走?”
“不走。”
两个字落地,再无余音。
苏威呼吸滞了半息。不是试探,不是留隙,是钉死。他忽然想起前日密报里写的……汉王三日前亲赴永巷,赐萧后新制宫裙三袭,金缕绣凤,纹样逾制。当时只当是安抚,如今看来,那针线缝的,原是另一张诏书。
“兖、豫之事,尚可商议。”他缓声道,“唯独皇后……”
“唯独皇后,无议。”长孙无忌打断,“此前已言明,不再复述。”
苏威垂眸片刻,抬眼时神色已稳:“容本官归禀圣裁。”
“可以。”长孙无忌起身,“明日辰时,开封府衙再叙。”
苏威颔首,未多言,起身离座。袍角掠过门槛时,未带一丝滞涩。
长孙无忌目送其背影穿过中庭,才转向两侧执笔吏:“备饭。隋使一行,亦照例供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