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府后堂,萧瑀与叔父萧岩对坐案前。
油灯昏黄,酒壶已空了一半。
“家主,何事压在心头?竟要借酒宽怀?”萧岩忙问。
萧瑀垂眼,指节在杯沿轻轻一叩:“锴儿赴河西已数月,音信全无。”
提起萧锴,他喉头微紧。
本意是让他入朝供职,表萧家忠心。
谁知汉王不动声色,准了官职,却径直派往河西走廊。
谁不知那地方风沙粗粝、水土难驯,人去了轻则咳嗽胸闷,重则喘不上气,躺倒便起不来。
他仰头又干了一杯。
萧岩默然片刻,叹道:“这事老夫也听说了。家主本是好意,偏汉王一眼看穿。”
萧瑀目光一沉,反倒带了几分敬意:“不错,他太明白我们想干什么。调锴儿去河西,既不驳面子,又不给实权……叫你挑不出错,又安不下心。”
萧岩颔首:“这一手,真叫人哑口无言。苦的是锴儿。”
萧瑀盯着灯芯,火苗跳了两下:“也不知他吃不吃得惯那边的面食,有没有跟着戍卒巡边,怎么连封家书都吝于寄来……”
这几个月,他晨起想、睡前念,信纸备了又拆,终是没写成一行。
“家主莫急,兴许是驿路耽搁,或是军务缠身。”
“但愿吧。”他低声应着,指尖在木案上划了一道浅痕。
萧家如今夹在中间:住着长安的宅子,挂着隋室的旧衔,底下却是汉军执掌印信。
他日日醒得早,夜里睡得轻,生怕哪日叩门声一响,锦衣卫就站在门槛外。
“叔父,您说……咱们萧家往后,该往哪边走?”
萧岩眼神骤然收紧,抬手示意噤声。
“家主,眼下天下,您怎么看?”
萧瑀静了静,才缓缓开口:“汉军势盛,已盖过隋室。”
话出口,连他自己都顿了顿……原来不知不觉,已是这般光景。
萧家原是隋朝皇亲,从前出入宫门,腰板挺得笔直。
汉军入长安立都后,他们仍住在旧宅,可门匾上的朱漆褪了色,连扫地的仆役说话都放轻了三分。
若非高士廉亲口撂下一句“萧家无异心”,怕是早被请去大理寺喝茶了。
如今隋地烽烟四起,汉地却粮仓充盈;
一个处处征兵抽丁,一个开仓放粮赈饥;
一个州县报灾无人理,一个郡守上书即拨款。
萧瑀抬眼,声音不高,却字字落地:“年前,我还信隋室能稳住根基。年后,各地饿殍载道,流民堵了官道……这气数,不是断了,是散了。”
萧岩一怔:“家主,隋朝坐江山三十多年,宗庙未倾,怎就……”
“宗庙再高,百姓肚里没食,香火也烧不旺。”萧瑀打断他,手指蘸了点残酒,在案上画了个圈,“您瞧这长安,铺子多了,茶肆满了,连西市胡商都肯把货押在这儿。靠的不是旧规矩,是新章程。”
萧岩没接话,只慢慢将酒杯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窗外风掠过檐角,灯焰晃了晃。
萧岩眉峰一挑,神色顿明。
“自古民心所向,天下归心。家主的意思是……汉军已得百姓拥戴?”
萧瑀颔首,目光沉定。
“正是。汉军兵精粮足,民心已附;汉王亲率大军北上,并州战事已成定局。”
“李唐覆灭,指日可待;并州全境,亦将尽入其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