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达忠被史进提溜着上了马。
我们几人也都上了马。
走出去几十米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二龙山已经远了,那面“替天行道”的旗子还立着,寨门大敞着,空荡荡的,像一个被掏空了的躯壳。山下,梁山军的营帐还在,旌旗还在风中飘着,但那些人,那些曾经一起喝酒、一起杀敌、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,再也回不去了。
宋江在帐中枯坐,已经整整一个时辰了。他的双眼空洞无神,像两口干涸了的井,面上没有一丝血色,嘴唇发白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被掏空了。
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演变成了现在这样。他招安,是为了给兄弟们一个好前程,是为了洗清梁山的贼名,是为了忠义二字。可如今,昔日兄弟反目,整日跟在他后面唯他是从的李逵死了,蔡京的心腹陈达忠被活捉了。他只是想一腔忠义为国尽忠,如今却变成这样子。
“哥哥。”戴宗掀帘进来,脚步很急,脸上带着几分慌张,“朝廷的人来了。何灌带着二百精锐,已经到了营外。”
宋江抬起头,看了戴宗一眼。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,像一潭死水。陈达忠说过,何灌带了五千精锐在路上。如今只来了二百,连带着何灌本人。他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全是苦涩。
“何灌带了多少人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二百。”戴宗说,“只有二百。”
宋江又笑了一下。陈达忠骗了他,什么五千精锐,什么何灌大军,都是假的。陈达忠一个人,一张嘴,就把他宋江吓得魂不附体,逼得他对二龙山下了格杀令,逼得他和兄弟们恩断义绝。他像个傻子一样,被陈达忠牵着鼻子走,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。
蔡京的一个属下,都敢这样耍他。蔡京本人,童贯本人,那些朝堂上的奸臣,又把他宋江当成了什么?一条狗吗?还是一条可以随便骗、随便骂、随便踩的狗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不是身体上的累,是心里面的。他选了招安,选了这条路,他以为只要自己够忠心,朝廷总会看见,皇上总会看见。可现实是,朝廷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过。
“哥哥,”吴用走到他身边,声音很轻,“我们去迎接吧。”
宋江回过神来,整了整衣衫,站起身来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一台生锈的机器,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。他走到帐门口,停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气,掀帘走了出去。
营门外,何灌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身披铁甲,腰悬宝剑,面容冷峻。他身后跟着二百禁军精锐,个个盔甲鲜明,刀枪锃亮,队伍整齐得像一把尺子量出来的。何灌的年纪不大,三十多岁,方脸阔口,浓眉大眼。他的眼睛落在宋江脸上,一下一下地打量着。
宋江走到他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“何将军一路辛苦,宋江有失远迎,恕罪恕罪。”
何灌没有下马,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江,声音不冷不热:“宋先锋,陈将军何在?”
宋江的身子微微一僵。他直起身来,看着何灌的眼睛,沉默了片刻,缓缓道:“陈将军。。。他被二龙山贼寇挟持了。”
何灌的脸色一下子变了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,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,怒道:“什么?陈将军被挟持了?宋先锋,你是干什么吃的?”
宋江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何灌从马上跳下来,走到宋江面前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,又刮过花荣、吴用、卢俊义等人的脸,声音冰冷:“宋先锋,本将奉旨前来助战,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。陈将军若是有个三长两短,你担待得起吗?”
宋江的腰又弯了下去:“何将军息怒,二龙山贼寇已经逃了。他们说,会把陈将军带到几十里外,两个时辰后我们去接人。”
“两个时辰?”何灌打断了他,“两个时辰,他们早跑没影了!宋先锋,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?贼寇的话你也信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