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即他猛地抬起头,语带怨怒:“你杀了铁牛,上了二龙山,活捉了陈达忠,让我陷入绝境!你来看我?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?”
“公明哥哥,”吴用开口了,“三娘既然来了,不妨听听她怎么说。”他的扇子摇得快了些,目光在我和宋江之间来回扫,像一架天平,在衡量两边分量。
宋江看了吴用一眼,“听她说?听她说什么?听她怎么杀的铁牛?听她怎么上的二龙山?听她怎么背叛我跟武松、鲁智深他们一起走了?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,“贤妹,我再叫你一声贤妹。你摸着良心说,我宋江哪点对不住你?你要这样对我?”
我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不是没话说,是说什么都不对。
宋江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离我只有两步远。他的呼吸有些急促,胸口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嘴唇在发抖,手也在发抖。
“你杀了铁牛。铁牛那个人,不算好人,这我知道。他粗鲁,他残暴,他杀人不眨眼。可他对我忠心耿耿,从来没有二心。你一刀把他劈成两半的时候,你有没有想过,他是我的兄弟?”
这是什么歪理,他对你忠心耿耿,就不许别人杀了?他杀扈家庄百十余条性命,你劝我要顾全大局;我杀他一个,你就受不了了?合着刀子不捅在你的身上,你感觉不到疼!
我垂下眼眸,沉默了一会儿,抬头直视着他:“我当然想过。但哥哥也莫要忘了,他也是扈家庄百十条人命的凶手!”
宋江的身子猛地一震,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。
“哥哥,我当初上山,你认我为义妹,说以后梁山就是我的家,让我放下过去,和山寨兄弟们和睦相处。我听你的,放下了血海深仇。可我放下了却架不住李逵三番几次的找我麻烦。在山上,哪一次和他发生冲突不是他先挑起来的?我之所以没有动他,全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!”
见我情绪有些激动,吴用把我拉到一边,“三娘坐下喝杯茶,消消火!”
“好,铁牛他该死!”宋江的声音沉了下去,“那你不与我打招呼,私自上二龙山,帮着武松他们对付梁山军。又挟持了陈达忠、逼得我当众丢脸的时候,你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知道!”宋江的声音忽然又高了起来,“你什么都不知道!你以为我想打二龙山?你以为我想跟武松、鲁智深刀兵相见?朝廷的旨意压下来,陈达忠在后面盯着,我不打,梁山军就是抗旨!就是反贼!我宋江死了不要紧,梁山军几万人我不能让他们陪我一起死!”
他的声音在帐中回荡,震得烛火剧烈地晃动了几下。他的眼眶又红了,但他咬着牙,没有让眼泪掉下来。他转过身,背对着我,肩膀微微发抖。
“哥哥,当时我没有和你打招呼,私自上二龙山是我考虑欠缺。我只是想提醒他们,他们若硬抗,早晚会被饿死。他们毕竟也是我们的兄弟。后来我和他们走了,哥哥应该知道是什么原因,是因为陈达忠直接把我们打成了叛贼,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!”
我顿了顿又道:“听说哥哥从二龙山回来后,不仅没受到牵连还得到了封赏,又何必再计较之前的事?”
我没说明,当时若不是我让林冲抓住何灌,逼他和皇上说已经把二龙山剿灭,并暗示他杀了陈达忠,你宋江还不知如何收场?一个难缠的陈达忠都让你焦头烂额,又多一个何灌,只怕你早就被他们耍的团团转了。
帐中安静了很久。
“你走吧。”宋江背对着我,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,“我不想再见你。”
“哥哥!”
“走!”他说了一个字,没有回头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。
“哥哥,”我说,“你打田虎,打累了吧?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你瘦了,脸上没有血色,眼下发青。你应该好好休息休息了。”
宋江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,但他没有转身,“你走不走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不是为自己,是为他。他选的路,他走得很苦。当初他不肯回头,现在也无法回头了。
我转过身,掀开帐帘,走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