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于,他开口了,声音一如既往的又沉又稳:“当年在柴大官人庄子上,公明哥哥也算待我不薄。后来也是因为公明哥哥,二龙山并入梁山。我和他并无冤仇,只是因为招安才产生分歧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:“我不跟朝廷走,不是因为我不肯打仗,是因为我看透朝廷腐败,不肯给昏君奸臣当狗。若公明哥哥真的反了,他立的朝廷跟赵佶不一样,他是真心为了百姓,为了挡住金兵,那这一仗,我武松愿意去打。”
他说完,端起酒碗,仰头干了。碗底朝上扣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鲁智深在旁边一拍大腿:“好!洒家也是这话!公明哥哥若是反了,洒家第一个下山帮他!什么金兵银兵,洒家一禅杖扫过去,叫他们有来无回!”
议事厅里的气氛又热了起来。有人又倒了酒,有人哈哈大笑,有人拍着桌子喊“再来一碗”。我看着武松那张平静的脸,心里那根一直悬着的弦,悄悄松了一下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吹得窗棂上的旧纸簌簌地响着,烛火跳了一下,又稳稳地亮了起来,把一屋子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分开了,又重叠上,来回晃动着。
我看看身边的孙二娘,双颊通红,已经喝得左右不分,一直嚷嚷着她没醉,她还能喝。我对张青道:“哥哥,我送嫂嫂回去。”
我扶着孙二娘出了议事厅。夜风迎面扑来,凉凉的,带着深秋草木枯萎的气息。山道上偶尔有夜巡的小喽啰经过。
孙二娘靠在我肩膀上,脚步有些发飘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,仔细听才听清是在说,“林教头这人靠得住,三娘你跟了他不吃亏。。。”
“行了嫂嫂,你少说两句吧。”我扶着她往她的小院走,她越说越起劲,又嘟囔了几句什么。
张青的小院在议事厅东侧,穿过一条青石小径就到了。我推开门,把孙二娘扶到床上,脱了鞋,拉过被子给她盖好。她翻了个身,脸往枕头里埋了埋,呼吸很快就匀了。
我看了她一会儿,转身出了门。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把青石板路照得白晃晃的,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路面上打转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我沿着小径往回走,夜风从山谷深处吹上来,凉意沿着衣领往里钻,我缩了缩脖子,加快了脚步。
拐过一道弯,就看见了我的院子。一个人影正站在门前的槐树下,银枪靠在树干上,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格外清晰。
“你怎么过来了?不陪他们多喝一会儿?”
林冲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,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发紧:“我来看看你。”
我推开门:“放心,我没喝多。”
进了屋,我摸出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,柔和的光在屋里铺开,桌椅的轮廓在烛火中渐渐清晰起来,屋里有一股久未住人的清冷气息,像秋天的落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屋里凉,”林冲跟进来,环顾了一圈,“我给你把火生起来。”
“不用,现在还不算太冷,有棉被就够了。”
他没听我的,转身就出去了。我听见他在院子外面跟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几句之后脚步声就远去了。我坐在床沿上,把包袱解开,把那些从庐州带来的零碎东西拿出来归置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