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林冲在门房递了话,说宿太尉有话让带。门房的小厮打了个哈欠,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眼,没多问,转身进去了。不多时又出来,侧身让路:殿下请二位进去说话。
跟着小厮穿过前厅、回廊,又穿过几座院子,终于在一间书房前停住了,小厮指了指书房内,躬身退下。我和林冲推门进去。
书房很大,三面都是书架,上面码着不少书卷,有几本翻开了摊在案上,旁边搁着一支蘸了墨却没来得及落笔的毛笔。一个穿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书,正低头看着。他抬起头来的时候,我看清了他的眉眼。二十出头的年纪,眉目俊秀却不显柔弱,目光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磨过的沉静。在他身后,两边分别站着四名侍卫。
他合上手里的书卷,搁在案上,目光从我和林冲脸上缓缓扫过,不紧不慢地开口:宿太尉让你们带的什么话?
他说话的声音并不高,却自带着一股气势。我扫了一眼书房里的四名侍卫,他们站得笔直,腰间佩刀,目光警觉却沉默,显然都是信得过的人。赵枢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:他们都是本王从开府时就跟着的贴身侍卫,有什么话直说无妨。
我没有绕弯子:肃王殿下,梁山军自招安以来,替大宋打了辽国、田虎、王庆、方腊,死伤无数,流的血比汴梁城外的河水还多。可如今皇上忌惮他们,怕他们功高震主,又听信蔡九的谗言,说宋江是反贼,要里应外合围剿他们。
赵枢听了,表情没有什么变化。他伸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搁下,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一件和他毫无关系的事:宿太尉让你们来,就是来跟本王说这些的?
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,像是在打量一个说书人讲的故事值不值得他听下去。我看出来了,他对梁山军的遭遇并不陌生,只是还不确定我为什么要对他说这些。
我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低了几分,梁山军是死是活,殿下也许不放在心上。可有一件事,殿下非放在心上不可。
他没有说话,等着我往下说。
我们得到确切的消息,金国在灭辽之后一直厉兵秣马,准备南下入侵。最多一两年,快的话甚至等不到明年春天,金兵就会兵临汴梁城下。皇上一直沉迷书画,殿下觉得,到了那时候,皇上能守住这座城吗?太子能守住这座城吗?
他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。那一下很细微,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脸,根本不会发现。他没有打断我,目光也没有移开,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我继续往下说:梁山军打了这么多年仗,从来没有败过。若是他们活着,守在北方,金兵未必能轻易南下。可若是他们死了,还是被自己人杀了,到时候谁去挡住金人的铁蹄?禁军?汴梁城里的禁军已经多少年没打过仗了?还是附近州府的官兵?他们连方腊的残兵都剿不干净。
赵枢的手搁在茶碗沿上,指腹慢慢摩挲着碗口的青釉。他没有接话,但茶碗里的水面已经不再晃了,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,比刚才沉了一些,像是在重新掂量我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。
林冲一直没有开口,只是站在我旁边,此刻,他开口说了一句,“如今皇上被一众奸臣迷惑,想绞杀有功之臣,丝毫不考虑等金兵入侵之时谁去抵抗。为了大宋江山,还望肃王殿下出面保下梁山军!”
赵枢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,又落回我脸上:你们告诉宿太尉,今晚本王会出城去见宋将军,先看看他是怎样的人。本王当面问清楚了,再做决断,你们先回去吧。
他端起茶碗送到嘴边,端茶的动作不急不慢,目光已经低垂了下去,那是一个送客的姿态。
我们没有多停留,转身出了书房。林冲跟在我后面,门在我们身后合上了,隔绝了书房里淡淡的墨香和茶气。我们沿着来时的廊道往外走,路过两棵老槐树,风把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下来,打着旋儿从我们眼前飘过,落在青石板上,轻轻碰了一下又弹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