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枢继续道:本王小时候体弱多病,母亲忧心不已。有一年请了一位高人替本王测算命数,那高人看完本王的八字,算出本王寿数不高,二十四岁前有一大劫,躲不过去的那种。母亲当时悲痛欲绝,哭了几日。后来本王身体渐渐好了起来,母亲觉得当年那道士危言耸听,也就不再提这件事了,本王也渐渐忘了。可昨晚那扈三娘说,本王会死在被金人掳走的途中。本王今年二十一,那高人说的大劫,和她的梦,时间对得上。
宿元景没想到肃王还有这样的经历。
赵枢停了一下,声音沉了几分:若不是她信口胡编,那就是她确实知道些什么。本王不敢赌,也。。。很想活下去,所以本王选择相信她。
一旁的陈盛脸上没有丝毫变化,就像在听一件极其平常的事,显然赵枢已经和他说过此事了。
宿元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闭上了。他看着赵枢的背影,看着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站在晨光中,脊背挺直,语气平静地谈论着自己的生死,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盘棋从头到尾推演过了一遍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开口:若扈三娘那梦是真的,金人南下就在眼前了,那梁山军就非保不可。
赵枢点了点头,转身朝御书房门口走去。
御书房门前的侍卫见是肃王来了,躬身让开。三人进去的时候,赵佶正坐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卷画轴,微微侧着头在端详,面前摊着一幅还没画完的山水画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了一下眼皮,看见赵枢和宿元景、陈盛一同进来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把画轴放下了。
五郎?你怎么来了?
赵枢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父皇,儿臣有几句话,想对父皇说。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宿元景和陈盛,宿太尉和陈将军是儿臣请来的。他们都听到了近日城中的一些传言,儿臣想让他们一同禀报。
赵佶的手从画轴上收回来,搁在桌沿上:什么传言?
赵枢直起身来:儿臣昨日在城中走动,听到街头巷尾有不少议论。有人在传,说梁山军打了那么多仗、死了那么多人,到头来无功反有罪。还有人说,父皇听信蔡九的私仇谗言,要围杀护国大军。更有人说,大敌将至,朝廷自毁长城,国将不国。
这些话,今日早晨他才让手下去散播的,这种流言传得很快,不消半日,就会传遍整座汴梁城。
他每说一句,赵佶的脸色就往下沉一分。那句大敌将至,朝廷自毁长城,国将不国落下来的时候,赵佶的手指在桌沿上攥紧了,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他撑着下颌的手放了下来,坐直了身子,目光落在赵枢脸上:这些话,是谁在传?
父皇,话已经传开了。赵枢没有退缩,迎着赵佶的目光,茶楼、酒肆、城门、街市,到处都是。再这么传下去,人心浮动,禁军也会被这些话语动摇。梁山军屯在城外,若他们听到了这些话,知道朝廷正在盘算如何围剿他们,他们还会坐以待毙吗?
陈盛在旁边上前一步,他平日话不多,此刻接口道:陛下,臣也听到了这些传言。不瞒陛下说,禁军中的将士们也有议论。他们说梁山军打了胜仗却落得如此下场,若有一日轮到他们,又该如何自处?臣以为,这些话若不及时平息,恐怕军心不稳。
赵佶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他没有发怒,没有拍桌子,但宿元景注意到他的眉头拧得比刚才紧了几分,嘴角也微微抿住了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也没想出除掉宋江和卢俊义这消息是怎么走漏的。他抬起头,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:你们觉得,朕该怎么处置?
赵枢往前半步:父皇,儿臣以为,先稳住梁山军。无论宋江是不是反贼,眼下金国才是大患。若在此时对梁山军动手,只会逼他们反,到时候内外交困,局面就不可收拾了。不如先给他们一道旨意,命他们移防北方,既安了他们的心,也为北方防线添了一支兵马。至于宋江是不是反贼,等局面稳住了,再查不迟。
赵佶没有说话。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幅未完成的山水画,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面前的这三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扇里挤进来,吹得案上的纸页微微掀动了一下。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纸角,那动作很慢,像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懒得多费一点。
你们退下,容朕想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