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枢沉默了一瞬:父皇退位后,便是太上皇。宫内一切用度照旧,父皇想写字画画,想赏花饮酒,都和从前一样。儿臣会派人妥帖照料,绝不会让父皇受半分委屈。汴梁城依旧是父皇住了一辈子的汴梁城,不会有人来打扰父皇的清净。
赵佶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了。那攥紧和松开之间隔了很久,像是要把最后一点挣扎也一并放开。他抬起头来,目光落在赵枢脸上,声音极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:赵桓那边。。。
皇兄依旧是皇兄,儿臣会保他平安,不会动他分毫。赵枢没有犹豫,父皇放心,儿臣要的是大宋的江山不倒,不是兄弟相残。皇兄的性命无忧,只是太子之位,要挪一挪了。
赵佶沉默了,垂拱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终于,赵佶抬起手来,做了一个极轻的动作,像是推开了面前什么东西。他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干涩而疲惫,带着一种终于认了命之后的空洞:来人。。。拟旨。。。
垂拱殿外的那片天,终于彻底亮了。
两天之后,新君登基的诏书传遍了整个汴梁城。
赵佶以体弱多病、不堪理政为由,下诏退位,传位于皇五子肃王赵枢。诏书落款处盖着皇帝的玉玺,旁边盖着枢密院的副使印,韩昉在那枚印上盖下去的时候,手没有抖。
消息传开的那天,汴梁城的街道上比往常热闹了许多。茶楼里的说书人把前两日朝堂上的事编成了段子,不过那些段子里的赵佶是自愿让位的,赵枢是临危受命的,没有一个人提到禁军围宫的事。百姓们听到赵佶退位的消息,反应不一,但更多的人只是点了点头,说了一句早该换了。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,仿佛龙椅换了个人坐,他们的日子也并没有变得不同。
但有些人坐不住了。
张邦昌回到府中的那天傍晚,把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,连贴身的小厮都被撵到了院门外。他坐在书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信笺,蘸了墨的笔悬在纸上,迟迟没有落下。他的手指微微发着抖,那砚台里的墨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起了皱,像是连墨都在催他快些落笔。他知道,赵佶退位了,赵枢登基了,而他张邦昌的名字,一定会被新君记在清算的名单上。赵枢在朝堂上让他那句话,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。
他早已经被金国买通,投靠了金国。他原本打算,和蔡九以及蔡京、童贯生前余党一起撺掇赵佶除掉梁山军,等金国入侵之时便能少一大劲敌。却不想杀出个肃王。把他和金国定下的计划全都打乱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提笔落下,字迹潦草却清晰:
金国大元帅亲启:大宋朝堂变故,昏君赵佶已然退位,新君为皇五子肃王赵枢。此子此前一向不显山不露水,无人知其深浅,更不知其治国安邦之才究竟如何。然其登基第一日便收禁军权柄于一手,整顿枢密院,且与梁山旧部往来甚密,恐非等闲之辈。大宋北方防线或将重整,金国若欲南下,需早做谋划,万不可轻敌。
他写完了,又读了一遍,把信纸折好,放进一个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。他喊来一个亲信,把竹筒交到他手里,压低了声音:连夜出城,往北走,送到金国大营。路上不要停,不要让任何人看到。
亲信把竹筒揣进怀里,应了一声,转身出了书房。张邦昌坐在书案后面,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,手搁在桌面上,指尖还在微微发着抖,窗外的夜色像墨一样浓稠,把整座汴梁城都吞没进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