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兴四年,九月下旬。
海阳城的秋意已深。
朝堂上关于设立工科的谕旨已经颁下月余,宋应星马不停蹄地推进——教材编了三册、师资名单拟了二十余人、京城太学西侧的工科讲舍已经开始动工。一切看起来都在顺利推进。
直到反对的声音从太学里冒出来。
起初只是几句牢骚。
太学经学博士周翰臣,四十六岁,翰林院出身,在海阳城的儒学圈子里颇有名望。此人学问算不上顶尖,但口才极好,一篇檄文能写得花团锦簇,太学里的生员都爱听他讲课。
九月初八,周翰臣在太学明伦堂讲《大学》,讲到格物致知一节时,忽然话锋一转:
诸君,你们可知近日朝中有人提议,要在太学增设什么?
堂下生员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。
——这个词在太学里已经不是秘密了。宋应星的《请设工科疏》虽然已经御批,但正式招生尚未开始,消息却早已传开。
周翰臣冷笑一声,将手中的书卷往案上一掷:
工科!好大的名头!我读圣贤书二十年,还是头一回听说——修机器、挖水沟、炼矿石的活儿,也能登大雅之堂,与经学并列?
堂下一片安静。
诸君,周翰臣站起身,走到堂中央,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,你们知道工科意味着什么吗?
他伸出手指,逐一比划:
太学每年招收生员三百人,经学一百五十、文学一百、法学五十。如今工科要占一百个名额。一百个!从哪来?从经学里拨!从文学里拨!
也就是说——本来能进太学读经书的五十个人,现在没了。他们的名额,被学修机器的人拿走了。
而这些学工科的人毕业后,待遇与科举出身者相同。优秀者可以入朝为官。
周翰臣的声音陡然拔高,在明伦堂中回荡:
诸位想一想——一个修了三年水沟、炼了三年矿石的人,和你苦读圣贤书十年的人,一起参加朝廷铨选,pete同一个知县的位子——你觉不觉得荒唐?
堂下有人低声议论。
更可怕的是——周翰臣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,这只是一个开始。今天他们在太学设工科,占一百个名额。明天呢?后天呢?十年后呢?
再过十年,太学里读经书的人可能还没学机器的人多。再过二十年,朝堂上坐的可能全是些泥腿子出身的工匠——他们懂什么治国理政?懂什么礼义廉耻?他们只会修机器、挖水沟!
到那时,我天元千年的文脉,就断了。
堂下鸦雀无声。
然后,一个生员站起来,高声问道:周先生,那我们该怎么办?
周翰臣的目光从堂中缓缓扫过,嘴角浮起一丝冷峻的笑意:
上书朝廷,陈明利害。工科可以办,但不能进太学。不能与经学并列。更不能让工科出身的人与科举出身的人同堂铨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