否则,他的声音如寒铁击石,我辈读圣贤书,还有什么意义?
周翰臣的这一番话,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涟漪扩散得极快。
不到五日,海阳城内的儒学圈子便炸了锅。
太学生员中,本就有人对工科心存疑虑——毕竟,在这个时代,万般皆下品,惟有读书高是深入骨髓的信条。读书人的正途,是读经书、明义理、考科举、做官。至于工学、技艺,那不过是工匠干的活,上不得台面。
周翰臣一番话,正好戳中了这根敏感的神经。
很快,一份联名请愿书在太学经学斋中流传开来。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四十七个名字——都是经学斋的生员,占经学斋总人数的近三分之一。
请愿书的核心诉求只有一条:工科不得入太学,工科出身者不得与科举出身者同堂铨选。
联名书的措辞很讲究,既不敢公然违逆圣旨,又把反对的意思表达得淋漓尽致。最后一段写道:
臣等非反对工学,实忧虑道统。工学者,术也;经学者,道也。以术乱道,则道统不存。道统不存,则国本动摇。伏望陛下三思。
术与道。
这两个字,是整篇请愿书的灵魂。
在儒家的话语体系中,是根本——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靠的是对的理解和践行。而是末节——是具体的技能和方法。道为本,术为末,本末不可倒置。
周翰臣的逻辑很简单:你工科教的是,经学讲的是。让和并列,就是本末倒置。本末一倒,整个儒家的价值体系就崩塌了。
更让赵衍没想到的是,这份请愿书背后,还有一个更大的人物在推动——
礼部尚书代文渊。
代文渊,六十二岁,三朝老臣,翰林院大学士出身,是当今天下儒学的泰山北斗。此人学问极深,为人方正,在士林中的威望甚至不亚于丞相张温。他是礼部尚书,主管天下教育、科举、礼仪——太学名义上就归礼部管。
此前宋应星请设工科,赵衍御批准奏即行,代文渊虽然心里不痛快,但天子已经批了,他不好公开反对。
可周翰臣的请愿书一出来,代文渊的态度就微妙了。
他没有在请愿书上签名——那太直接了。但他也没有阻止礼部的人参与联名。他甚至了礼部侍郎徐敬之在背后为周翰臣提供便利。
徐大人,周翰臣在徐敬之的私宅中小心翼翼地开口,太学的联名书已经收了四十七个名字。京城几所书院的院长也表态支持。只是……
徐敬之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慢悠悠道:只是什么?
只是工部那边也有人在太学里帮腔。宋应星虽然不是科班出身的儒生,但他在工部的威望极高,连鲁明远那些老匠人都听他的。而且……丞相和军师似乎也倾向于支持工科。
徐敬之放下茶盏,目光深邃:周翰臣,你觉得这件事,是工科和经科争名额这么简单?
周翰臣一愣:大人的意思是……
这件事的本质,徐敬之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,是谁有资格治理这个国家。
是读圣贤书、明义理、知进退的儒生?还是只会修机器、挖水沟、看图纸的工匠?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庭院中那棵百年银杏。秋风掠过,金黄的叶子簌簌而落,铺了满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