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坊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味——石灰水混合着纸浆发酵的酸臭味。十几口大缸排成一排,缸里泡着树皮、麻头、破布和旧渔网,冒出细密的气泡。
快!第三缸再泡两个时辰就能捞了!宋应星的声音已经沙哑,但他毫不在意。他卷起袖子,双手沾满浆糊,正蹲在地上检查一批新纸浆的质量。
工部的匠师们被宋应星从被窝里拉出来,一个比一个困,但没人敢抱怨。因为宋尚书说了——这是陛下亲自交办的事,做不好,谁都别想回家。
宋大人,一个老匠师端着一碗浆糊走过来,这批纸浆的纤维已经很细了,是不是可以抄纸了?
宋应星接过碗,用手指捻了捻浆糊,然后对着光看了看。
还不够细。再舂一遍。他站起身,走到一口大缸前,用一根木棍搅了搅,这批原料的浸泡时间比传统方法缩短了三天——石灰水的配方是对的,但浓度可以再提高一成。
他转身走到作坊角落的一张小桌前,上面摆着一叠写满数据的纸——这是他这几天记录的所有试验数据。每一缸原料的配比、浸泡时间、温度、纤维粗细程度,他都一一记录在案。
传统造纸靠经验,靠手感。宋应星一边记录一边自言自语,但如果把每一个步骤都标准化、定量化——效率至少能提高三倍。
他正在做的,是用科学的方法改良造纸术。
这在前世,叫工业化生产。
与此同时,作坊的另一间屋子里,几个匠师正在做一件从未做过的事——制字模。
宋大人说了,用细胶泥制成字模,阴干后入窑烧硬。一个年轻的匠师小心翼翼地把一小块胶泥压进模具里。模具是铁制的,上面刻着反写的汉字——……
一个字一个字地做?旁边的匠师看得目瞪口呆,那得做到什么时候?
宋大人算过了——常用字三千个,每个字做十个模,总共三万个。咱们二十个人,每人每天做五十个,一个月就够了。
一个月?那排版的活计呢?
你急什么。字模做完了才能排版。宋大人不是画了图纸吗?铁板上面涂松脂和蜡,把字模排上去,加热一固定——就是一块印版。印完之后拆掉,字模收好,下次再用。
妙啊……老匠师啧啧称奇,这不就是活字?活生生的字,想用哪个就用哪个?
对!就是活字!
消息在工部作坊里传开了。所有匠师都兴奋不已——他们做了大半辈子雕版,深知每刻一块版都要花费多少心血。如果活字印刷真的能成,那简直是天大的解放。
十月初八,宋应星带着第一批样品来到皇宫。
陛下!他推开御书房的门,眼睛布满血丝,衣服上沾满纸浆和墨渍,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,臣幸不辱命!
赵衍正在批奏折——用的是竹简。看到宋应星这副样子,他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竹片。
样品呢?
宋应星从怀里掏出三个纸包,依次打开。
第一个纸包里是一叠偏黄的纸。纸面粗糙,但比现有的麻纸要薄、要均匀。
这是用新工艺造的平价纸。原料是树皮和麻头,成本——宋应星竖起一根手指,每刀不到三十文。
赵衍挑了挑眉:三十文?现在的麻纸可是要一百五十文。
臣改良了浸泡和舂捣的工艺,用石灰水代替草木灰,发酵时间从十天缩短到五天。又改良了抄纸的竹帘——更宽更细,一次能抄四张。效率提高了五倍,成本自然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