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衍看到这里,把奏折放下,对李忠说:把这段话抄一份,发到各路巡抚和知府那里。让他们知道,这件事做对了。
不光是书院。各地的私塾、村学、甚至一些由乡绅自发组织的义学,都在短短一两个月内感受到了这场纸业革命的冲击。
过去办一间私塾,光是购置书籍就要花费几十两银子。现在——几套活字印刷的纸质书,成本不到二两银子。
以前一个村子里想办私塾,最大的难题不是请先生,是买书。荆州的一个乡绅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,现在好了,纸便宜了,书也便宜了。我花五两银子就能买齐所有教材——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全都有余。下个月就准备在村里开个学堂,请个先生教孩子们读书。
这封信后来被狄仁杰的情报网截获,送到了赵衍的案头。
赵衍看完,笑了一下。
他不需要所有人知道这是他推动的。他只需要看到——种子在发芽。
而在海阳城的太学里,变化更加微妙。
那些曾经反对设立工科的儒生们,现在面对着一个尴尬的现实:
工科教的不只是造纸和印刷。但造纸和印刷——恰恰让的传播变得更广了。
周兄,一个太学学生在图书馆里翻着一本活字印刷的《春秋》,自言自语,你听说了吗?这本书只要三十文。三十文!我去年在书坊看到的手抄本,要二两银子。
周翰臣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卷竹简。他还没有换纸质书——不是因为买不起,而是因为他心里有些别扭。
周兄,你当初不是反对工科吗?这个学生小心翼翼地问。
周翰臣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手中的竹简,又看了看桌上那本薄薄的纸质《春秋》。
竹简重约三斤,内容是《春秋》的前三篇。纸质书只有一本,内容却包含了全部《春秋》。
竹简是老师手抄的,花了三个月。纸质书是活字印的,只花了三天。
竹简的成本——二两银子。纸质书的成本——三十文。
……我错了。周翰臣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。
工科不是泥腿子的东西。周翰臣放下竹简,拿起那本纸质《春秋》,翻开第一页。指尖触到纸面的瞬间,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触——光滑、轻盈、廉价,却承载着圣贤的智慧。
他们做的事情……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让天下人读得起书。这件事——不是,是大功。
学生张大了嘴巴。他没想到,当初在朝堂上慷慨陈词的周翰臣,会说出这样的话。
周兄,你……
别误会。周翰臣淡淡地说,我不是在夸工科。我是在反省自己。
他合上书,目光望向窗外。
秋风已经过去了,初冬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我一直以为是高高在上的,只有读了万卷圣贤书的人才能触碰。但我忘了——如果万卷圣贤书只有富贵人家才读得起,那就不是天下人的道,而是少数人的道。
他站起身,把那卷竹简放在书架上,拿起纸质《春秋》,走出图书馆。
周兄,你去哪儿?
去找徐大人。周翰臣说,有些话……我想和他重新聊聊。
与此同时,礼部侍郎徐敬之的宅邸里,一场安静的对话正在进行。
周翰臣把一本活字印刷的《春秋》放在徐敬之面前。
大人,这是今天刚买的。三十文。
徐敬之拿起书,翻了翻。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底有一丝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