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,学生们正在上课。
确切地说——不像在。
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站在空地中央,手里拿着一把铁锤,正在对着一截铁砧比划。他的周围围了一圈学生,有的蹲在地上拿炭笔在石板上画图,有的站着皱眉思索,有的干脆爬到假山上去看。
看到了没有?那中年男人用铁锤敲了敲铁砧的边缘,声音洪亮,这个曲柄——它转动一周,连杆就走一个来回。曲柄长一尺,连杆就走两尺。曲柄长两尺,连杆就走四尺。这里面的道理——
他顿了顿,回头在身后的木板上写了一个算式。
赵衍凑近看了看——那是简化的线速度公式。
——就是这个。中年男人拍了拍手上的铁屑,你们别嫌算学枯燥。将来你们造水车、造绞盘、造各种机械——靠的全是这个。
学生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。
诸葛亮在赵衍身后轻声说:此人——便是鲁明远?
赵衍点头。
鲁明远。工部总匠。五十多岁。早年工部打铁的工匠,赵衍登基后,多次委以重任启发他造火枪,火炮和掌心雷以及蒸汽机的研发,现在调入太学做工科教习。他不懂什么高深的理论,讲课时也不用什么文雅的辞藻——但他讲的东西,每一个字都是从几十年的实践经验里提炼出来的。
赵衍没有打断上课,静静地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的两个人身上。
第一个——就是陈巧生。
他一眼就认出来了。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外表——陈巧生中等身材,面色黝黑,双手粗糙,和周围的铁匠没什么两样。但赵衍注意到一个细节:当鲁明远讲到曲柄连杆的传动比时,其他学生都在低头记笔记,只有陈巧生没有动笔。
他的眼睛微微眯着,右手无意识地在大腿上比划着什么——像是在模拟一个曲柄转动的轨迹。
等鲁明远讲完,陈巧生忽然开口了。
鲁先生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浓重的青州口音,如果曲柄不在同一侧——比如一个在左、一个在右,转起来的时候,连杆的力会不会互相抵消?
鲁明远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——他已经教了二十年书,从来没有人问过。
他认真想了想,答道:如果在同一根轴上——不会抵消。两个曲柄错开一百八十度,一个到上止点的时候另一个正好在下止点。力是交替的,不是抵消的。
那如果同时有两个曲柄呢?陈巧生追问,两个曲柄同时推一根轴——
那就更稳了。鲁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,一个曲柄到死点的时候,另一个正好在发力——
他忽然停住了,转头看了看陈巧生,又看了看旁边那台半成品的水车模型。
你——鲁明远的声音有些异样,你是怎么想到这个问题的?
陈巧生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昨晚睡觉的时候想的。我打铁的时候,两个人对打——一个举锤一个翻铁,锤子的起落就是错开的。如果两个人同时举锤……那就没法打了。
鲁明远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大笑起来,用力拍了拍陈巧生的肩膀:好!好!好!你小子——
他转过身,对所有的学生说:你们记住——工科不是从书本上来的。工科是从手上来的。手上有了感觉,脑子里才会有道理。陈巧生——
他看着这个铁匠出身的学生,目光里有一种赵衍很少在宋应星身上见到的东西——那是一个老工匠遇到了同道中人的欣慰。
——你将来,会是个大匠。
赵衍站在院门外,看完了这一幕。
他没有进去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