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原因。
国家改革税——那一成利润税——他首当其冲。面粉进货成本涨了,他不得不把税加在面包价格上。一个黑面包原来卖一银芬尼,现在卖一银芬尼半——涨了五成。
但问题是——面粉本身也在涨价。
国家建设税让磨坊主的成本也涨了——磨坊要交不动产税,磨坊主就把税加在面粉价格上。面粉涨了,面包就涨。面包涨了——百姓就骂。
骂谁?
骂面包师。
约瑟夫老爹,汉斯小心翼翼地说,今天早上的面包——一个都没卖出去。
为什么?
太贵了。汉斯低下头,城南的居民——很多人已经买不起了。
约瑟夫沉默了很久。
他走到前厅,推开门,往街上看了一眼。
南街——曾经是他最熟悉的一条街。三十年前,他刚接手这家面包房的时候,街上的邻居们每天都会来买面包。大妈们提着菜篮子,一边挑面包一边聊家常。孩子们放学后会趴在柜台上看他揉面,有时候他会给他们一小块面团玩。
但现在——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。
不是因为人搬走了——而是因为他们不敢出来了。
威兰一世的新政令有一条:禁止聚众议论朝政。违者——以动摇军心论处。
街上的人低着头快步走过,不敢多看,不敢多聊,不敢在面包房门口停留。
只有一个人站在面包房对面的墙根下,一动不动。
那是一个女人——大约三十岁出头,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粗布裙,怀里抱着一个约三四岁的小女孩。小女孩的脸色蜡黄,眼睛半睁半闭,像是很久没有吃饱的样子。
女人看到约瑟夫看她,张了张嘴,但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把怀里的小女孩往衣服里拢了拢。
约瑟夫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转身走回烤房,从货架上拿了两个黑面包,走到门口,递给那个女人。
拿着。
女人抬起头,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光——不是感激,是羞耻。
我……我没有钱……
不要钱。约瑟夫把面包塞到她手里,拿着——给孩子吃。
女人紧紧攥着面包,嘴唇哆嗦了两下。
然后她低下头,抱着孩子快步走了。
约瑟夫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回烤房。
汉斯正在揉面。看到约瑟夫进来,少年犹豫了一下——
老爹……您把面包给了那个女人——
我知道。
可是……我们的面粉也快用完了。明天的面包——
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约瑟夫走到烤炉前,用铁钩翻了翻炉子里的面包,汉斯——你家里还有几口人?
爹、娘、两个妹妹。汉斯低下头,爹在码头扛货,娘给别人洗衣服。两个妹妹——一个十二岁,一个八岁。
她们……吃得饱吗?
汉斯没有回答。
但约瑟夫已经知道答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