型腔中的铁水开始慢慢冷却,颜色从亮橙变为暗红,再变为灰黑。
陈巧生长出一口气,双手撑着铸铁台,身体微微发颤。三天没睡,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。
等冷却后再脱模。他转头对沈步齐说,你去算一下——这批的碳含量配比,和上次相比差了多少。
沈步齐点头,飞速在纸上写下一串数字。他不需要算盘,也不需要天元新引入的计算方法——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就能运算。
碳含量比第二批低了零点三个百分点。沈步齐很快报出结果,如果铁水温度确实比上次高了一百五十度——这两者叠加,铸件的硬度应该比第二批提升约两成,同时韧性……
韧性不能只看碳含量。陈巧生打断他,还得看冷却速度。这次我用的是慢冷——砂型预热到三百度再浇铸,铸件在砂型中自然降温。这样出来的组织应该是珠光体为主,硬度和韧性的平衡应该比上次好。
沈步齐飞快地记录着。
陈巧生闭上眼睛,靠在一旁的柱子上,让自己稍微休息一下。
三天前,他带着设计图纸来到工部试验场的铸造车间,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——图纸是死的,铸造是活的。他很快发现,活的远比死的难上百倍。
三分宽的槽,一分厚的环——这个精度在图纸上只是一条细线,在实际铸造中却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。
他想起宋应星说过的话:巧生,画图纸是纸上谈兵,铸实物是真刀真枪。你以为工程师只靠脑子?不,工程师还得靠手、靠眼、靠无数次失败积累的经验。
三天来,他失败了六次。
每一批铸件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——气孔、裂纹、变形、硬度不均。每一次失败,他都要分析原因,调整参数,从头再来。
先生。一个年轻的声音将他从半梦半醒中唤醒。是他的助手,工部的一名学徒,叫赵小满,十七岁。
脱模了。赵小满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陈巧生猛地睁开眼,大步走向铸造台。
砂型已经被小心地拆开,三枚铸铁胀圈静静地躺在台面上。
他拿起第一枚,举到灯光下仔细端详。
表面光滑。没有肉眼可见的气孔和裂纹。环面弧度均匀,边缘锋利整齐。
他又拿起第二枚、第三枚。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上量具。
沈步齐已经准备好了天元新制的精密卡尺——这是工部参照天元标准制作的,精度可以达到半分(约0.15毫米)。
陈巧生亲自测量。
第一枚:宽度二分九厘七丝,厚度九厘八丝,椭圆度偏差不足一厘。
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第二枚:宽度三分整,厚度一分整,椭圆度偏差半厘。
第三枚:宽度二分九厘九丝,厚度九厘九丝,椭圆度偏差半厘。
公差全部在允许范围内。沈步齐的声音也带上了颤抖,先生——成了。
陈巧生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第一枚胀圈,走向旁边已经加工好的试验气缸。气缸内壁经过精细研磨,光滑如镜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胀圈放入气缸的槽中。
严丝合缝。
他用手推动胀圈,让它在槽中滑动。滑动顺畅,没有卡滞,也没有明显的晃动感。
装活塞杆。他的声音平静了下来,但眼底的光越来越亮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他们将胀圈装配到试验气缸上,然后用手动方式模拟蒸汽压力——虽然无法真正通入蒸汽,但可以用物理方式检查密封效果。
用水试。陈巧生说。
他从气缸一侧注入水,然后推动活塞。
活塞推到底,气缸另一侧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