布囊解开,里头是一方玉玦,和半张纸。
玉是老玉,边角磨得圆润,像被握过很多年。纸上八个字,写得歪斜:“魏在,你在;魏亡,勿殉。”
赵珩把纸捏在手里,捏了很久。
“这是哪位王爷的?”他问。
“小人不知道。”韩家小子摇头,“我爹只说,那位王爷在邺城,三十几个人里,脾气最软的一个。”
“脾气最软的,才敢写这样的话。”赵珩道。
他把玉玦挂在书房墙上,钉子钉得很低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韩平。”
“韩平。”赵珩重复了一遍,“你爹的尸首,停在哪儿?”
“邺城的乱葬岗。”韩平低下头,“监里说,没人认领的,都往那儿送。”
赵珩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给你钱,把尸首领回来,葬在你家祖坟边上。碑上别写官职,写你爹的名字——他那辈子最不该让人记住的,就是官职。”
韩平跪下磕头,磕到额头见血。
赵珩把他扶起来:“你就住我院里。院墙新砌的,比你爹那个监牢结实。”
二月里,南边来了消息。
消息是商船上带下来的。一个贩布的贩子说,建业宫门关了好些天,城里米价一日三涨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李大壮问。
“孙家的皇帝,没了。”
赵珩端着茶,没动。
“多大岁数?”
“七十一。”贩子道,“听说年前还能骑马,过了年就不行。宫里瞒了十几日,把事都摆布好才发丧。”
“新君是谁?”
“小的。”贩子压低声音,“十岁,听说还是个小娃娃,见人先躲。辅政的是诸葛恪,太傅。”
赵珩把茶碗放下:“十岁。”
院里静下来。
过了半晌,赵珩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轻,听着却不像高兴。
“十岁的皇帝,一个辅政的太傅。”他说,“这戏码咱们这边演过一遍。”
李大壮愣住:“都督是说曹爽?”
“曹爽那年,皇帝也不大,也是辅政。开头几年大权独揽,满朝称颂。后头怎样,你看见了。”
“可江东那边,未必一样。”
“天下的事,换个人换个地方,理一样。”赵珩道,“一个娃娃坐着,一个强人站着,边上还有一群人不服。这江山稳得住么?”
后面的消息来得更细。
说诸葛恪上任头一件事是大赦;第二件,撤了孙权晚年的校事官——专管打探臣下私事的,一夜全罢了。
第三件事,他把中书令孙弘杀了。
“杀了?”李大壮瞪大眼。
“杀了。”贩子道,“说是密谋,说是要另立,真假谁说得清。反正人死了,死得很快。”
赵珩听到这里,端起茶碗,又放下。
“办得漂亮。”他说,“先大赦收人心,再撤校事收士人的心,最后杀一个,收自己的心。”
“收自己的心?”
“他杀了人才睡得着。”赵珩道,“新掌权的,头一件不是施恩,是把最不放心的人挪开。”
贩子又说:江东如今最热闹的不是朝堂,是街市。
东吴士人见面不问政事,只问“太傅这回调了几个人”。有人说三个,有人说五个。还有人说太傅府门口排起了队,比米铺还长。
“排队的做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