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递名帖。”贩子道,“都想在新朝里谋个位置。”
赵珩听到这里,叹了口气:“改朝换代,最忙的从来不是宫里,是门口。”
三月,周生从县里带回一份邸报。
邸报抄得粗糙,纸还发潮。上面说朝廷要通使江东——孙权既死,新君继位,按旧例两边遣使吊丧、贺位。
“遣使。”赵珩把邸报摊开,“这时候去,是吊丧,还是探底?”
“都有。”周生道,“新君年幼,太傅掌权,谁也不知那边什么章程。派个人去,看看门是谁把的,话是谁说的。”
“那派谁去?”
周生没说话,把邸报往后翻了一页。
后一页写着使臣名单,一行一行,名字后缀着官衔。赵珩一个个看过去,看到最后一个,手指停住。
那名字不是他。
一个他认得的人——当年在河北做参军,后来调回洛阳,姓崔,脾气温吞,从不得罪人。
“崔家的。”赵珩道。
“侯爷认得?”
“认得。”赵珩点头,“他有个好处:说的话谁也挑不出错;坏处是,听的人不知道他到底说了什么。”
“那也算好使。”
“使臣用这种人,最省事。”赵珩道,“回来说的话,层层都过得去。”
他把邸报合上,忽然问:“使船走哪条路?”
周生翻了翻:“从淮入颍,过陈留,到洛阳。”
堂里静了片刻。
“过陈留。”赵珩道,“陈留往西,头一站就是襄邑。”
“是。”周生道,“不过使船多半不停,一日夜就能过去。”
“多半”两个字,赵珩听进去了。
果然,五日后,县令又来了。
这回他来得急,帽子都戴歪了:“侯爷,有件事得请您拿个主意。”
“说。”
“江东使船要在襄邑停一日。”县令搓着手,“上头有令,沿途州郡好生接待。可县里这光景,侯爷知道——没有像样的馆舍,也没有见过世面的人。”
赵珩听明白了:“你想让我出面。”
“不敢。”县令赶紧道,“只是想请侯爷到时在边上坐一坐。”
“坐一坐。”赵珩道,“我坐那儿,代表谁?”
县令答不上来。
“代表朝廷,我不够格;代表襄邑,我是个种菜的老头。”赵珩道,“我一坐,吴人就知道:魏国派了个退休侯爷来应付。”
县令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“侯爷,下官没这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这个意思。”赵珩道,“可坐下之后,人家会这么想。”
他走到窗边看那条巷子。巷口槐树还没发芽,枝子黑着戳在天上。远处有水声,是清河,一路往南通到颍水。
“船什么时候到?”他问。
“说是月底。”
赵珩点头:“你去回上头,说襄邑侯年老多病,不能陪客。可是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可是船到那日,我会到码头上去站着。不坐,不说话,就站着。”
县令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算什么?”
“算一个魏国的老头子,来看一眼南边来的人。”赵珩道,“看完就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