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尚书走时,天已经黑透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一眼,什么都没说,上车走了。
车轮出了巷子,赵珩才倒掉碗里剩的半口水。
“那一句是替谁问的?”李大壮憋了半宿。
“替他自己。”赵珩道,“也替他自己找条活路。”
“他找什么活路?”
“他回去写呈报:‘赵珩年老,只言天子年少,别无他语。’这一句够他交差,也够我活着。”
“那要是他写得不实呢?”
“那他就不用写了。他自己也知道。”
四月里,洛阳的消息一个接一个。
先是抄件,后是口信,再后来连集上卖菜的老汉都说:城里要换皇帝。
李大壮从集上跑回来,脸都白了。
“换皇帝?”他声音发抖,“这不是改县令,这是换天子。”
“换县令要报郡里,换天子只报一个人。”
“报谁?”
“报那个手里有兵的。”
事情办得比他想的还快。
二月那几家的三族,是一个不留地办完的。李丰、张缉、夏侯玄,连门生故吏、旧日仆役都算在里面。尸首不许收,最后是几个不相识的人趁夜埋了。
四月里的一天,宫中传太后旨意,召三品以上群臣入殿议事,站了满满一殿。
旨意念得很长,声音也稳,念到中间,殿上的人都明白了。
旨意说天子“荒淫无度,不亲万机”“不可以奉宗庙”。
“不亲万机。”赵珩笑了,“这四个字妙。”
“哪里妙?”
“什么都能装。”赵珩道,“天天上朝可以说‘勤而不亲’,不上朝就说‘不亲万机’。横竖都能用。”
“那这条罪,是真的?”
“真假不重要,重要的是写在纸上。写下来,盖上印,念给一殿人听,再抄几份发到州郡——这事就成了真的。”
有从洛阳回来的人讲了件小事。
那日天子被请出殿,站在阶上回头问了一句:“朕何罪?”
殿里没有人答。
“怎么没人答?”
“谁一开口,就等于承认这事是他办的。”
“要是有人答一句呢?”
“答了,就多死一个人。”赵珩道,“殿上那几十个,谁家里没有老小。”
他停了一下:“‘朕何罪’问得好。可他站在那儿的时候,已经是个挡路的人了。”
天子降为齐王。出宫那日,天没下雨。
史书上会写清从哪个门出、坐什么车、随行几人。
实际只有一辆车,几个旧宫人跟着。到宫门口,齐王回头看了眼宫墙,没说话。
“忍了五年,落到一辆车。”
新天子是从外头迎来的。
姓曹名髦,宗室子弟,封号高贵乡公,十四岁,一直在封地读书。
迎他的人到了封地,说太后有旨、大将军有请,请进洛阳即大位。
那少年没立刻应,先问礼官:行什么礼,从哪个门入,见群臣又如何。
“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问得对。”赵珩道,“进门先问规矩的有两种:一种怕失礼,一种想探探这规矩里有多少是假的。”
“那他是哪种?”
“看下去就知道。”
少年进了洛阳。
车到宫门,群臣在阶下迎拜。旧例新君坐车上受拜,进殿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