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少年却下了车,站到阶前,一一答礼。衣摆上还沾着一路的土。
“一个从封地来的孩子,走了几百里,谁都没提醒他把衣裳换一换。”赵珩道,“这才是真话。”
殿上的人一愣。
“他下来了。”赵珩放下茶碗,“这下麻烦。”
“下来了不是好事?”
“太好。”赵珩道,“十四岁的孩子,头一件事就是把规矩掰正。这样的人,不会甘心只坐在殿上点头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一个朝里,最怕的不是凶,是有人还记着从前的样子。”
他抬头看院外:“从前那位忍着,忍到最后才动手。这一位,是不肯忍。”
“大将军肯用他?”
“用是要用的,用完了不放心,就要换。”
“大将军要的不是用他,是一个能盖章的名字。”赵珩道,“可名字盖得多了,就有人问:这名字是谁的?”
洛阳城里照旧热闹。换天子这样的大事,落到街上也就几天话头。
头一日茶肆里说“新君十四岁,还是个孩子”;第二日说“这孩子行礼一点没怯”;第三日话头变了,说新君问了大将军一句,问得他没法答。
“问了什么?”
“说是:‘太后既能下诏废一个天子,这诏,是谁写的?’
李大壮倒吸一口气:“这不是当着满殿打人脸?”
“打不打脸看怎么答。”赵珩道,“答得好是君臣相得;答不好,就是一句‘臣奉太后旨’。”
“后来怎么答?”
“据说不答。”赵珩道,“不答,有时就是最好的答。”
这几日赵珩睡得更少。有天夜里他坐在院里听风,忽然道:“你知道我最怕什么?”
“怕洛阳来人?”
“不怕。我这把年纪,怕不怕都没用。我怕的是这新君太聪明。”
“聪明不好?”
“聪明分两种。”赵珩道,“一种知道何时不说话,一种觉得说了才有用。前一种能活,后一种要拼命。”
“这一位是哪种?”
赵珩没有答。
过了些日子,黄叶落了半院,诏书到了襄邑。
不是问罪的诏,是即位诏,照例发到各州郡。县令亲自送来,红封,封皮上两行字极工整。
赵珩接了,在阶下听完,行礼,收好。
县令走两步又回身,压低声音:“侯爷,还有个东西。”
他从袖里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。
“这不是官面上的。”县令道,“送诏的人私下给的,说是宫里带出来的。”
赵珩接过,没有立刻拆。
等车出了巷子,他才把信封放桌上,指头按了按封口。
封口没有蜡印,只有一枚小墨点。
“拆不拆?”李大壮问。
赵珩把灯芯拨亮。
“拆。”
里面一张纸,字迹嫩,笔画却稳,是孩子的手,又不像一般孩子的。
纸上只有一句,无抬头,无落款:
“闻卿老于襄邑,何以教朕?”
院里静了很久。
李大壮不识字,凑过来看,只见赵珩的手停在纸边。
“写的什么?”
赵珩把纸折起来,慢慢放回信封里。
“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问我一件答不了的事。”
他抬头看灯,灯芯正旺。
“这封信,比废一个天子的诏书还难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