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封宫里带出来的信,赵珩放了三天。
三天里他照旧下地浇菜,只是夜里起得更勤。第四天早上,他把纸铺开磨墨。
李大壮看他写了一个字,停住,划掉,又写。
“回什么?”
“一个字都不多。”赵珩道,“他要教,我只给一句。”
最后写在纸上的,是一行小字:
“臣老矣,无以教陛下。惟愿陛下勿急。”
“勿急?”李大壮念了一遍,“人家十四岁做皇帝,急着呢。”
“急的人,死得快。”赵珩道,“我这一辈子见过太多急的。”
信写完,他没托县令,也没走县里的公文。
他让李大壮把信送到陈留一个旧相识手里,那人常跑驿道,认得洛阳城门下几个当值的。
“送不到呢?”
“送不到就当没写过。”赵珩道,“我这一辈子,写过很多没送到的信。”
正月雪刚停,淮南的消息就来了。
头一个是县里传的:镇东将军毋丘俭、扬州刺史文钦在寿春起兵,讨伐大将军。
第二个从陈留传:二人在寿春城西筑坛,聚将校,歃血盟誓,宣了檄文。
第三个消息最实:檄文抄本已经往各州各郡送了,走得比朝廷的公文还快。
“檄文传过来,咱们也得接着?”
“接不着。”赵珩道,“上头第一件事,就是在各县搜檄文。见一张,烧一张。”
“那要是有人私藏呢?”
“私藏就是同党,老规矩。”
话虽这么说,三日后,周生来了。
天还没黑,他从后院翻墙进来,怀揣一卷纸,纸角带雪水。
“县学昨日过了一遍手,学官抄了一份留底。”他把纸摊开,“我趁人不在,誊了这张。”
赵珩没急着看,先把纸对着灯提起,看纸背的墨透不透。
“你胆子大了。”他说。
“学官烧的时候手都在抖。”周生道,“烧了一半,火灭了,他自己又点了两回。”
赵珩这才低头看。
檄文不长:开头讲废立,说大将军以臣废君;中间讲杀戮,说李丰、张缉、夏侯玄夷了三族,皇后被废;最后讲兵,说淮南的兵是国家的兵。
写得正,字也正,一看就有读书人替他们捉刀。
“写得不错。”赵珩看完,把纸推回去。
“不错?”周生道,“那是不是有戏?”
“写得好的檄文都打不赢。”赵珩道,“檄文写给人看,仗打给人受。看的人多,受的人少,最后就是纸上一场仗。”
“可毋丘俭不寻常。”周生道,“他打过高句丽,破过丸都,真刀真枪杀出来的。”
“这话对。”赵珩点头,“他是真会打。文钦是曹爽同乡,勇是勇,自己那支兵管得不算好。”
“一个会打,一个能打,不就成了?”
“不成。”赵珩道,“两人一起兵,先得问:谁听谁的?”
周生愣住。
“一个镇东将军,一个扬州刺史,一个管军,一个管民。打起来,谁下命令?”
“总得有个主。”
“有主就好办了。”赵珩道,“可这两人心里都觉得自己该是主。”
他喝了口水,“淮南我待过。那边的兵能打能熬,冬天能在野地睡。可有一个死穴。”
“什么死穴?”
“家眷。”赵珩道,“淮南将校的家小大半在中原。叫他们打一仗,打得动;叫他们打三年,就得想家里的老娘和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