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匣上的泥印是新的,还没干透,指甲一按就留下个坑。
赵珩没让人进屋,就在廊下把匣子放石阶上,让李大壮撬。匣盖掀开,里头铺着旧棉,裹着两样东西:一封折得很硬的信,半枚断箭。
箭是从中间掰开的,断面不平,箭杆上留着一道旧刀痕。
“怎么了?”
“军中的旧规矩。”他说,“两人折一支箭,各拿一半。将来不认了,就把自己那一半送回去。”
“那他把箭送来,是要认还是不认?”
“看他写了什么。”
信是文钦写的,字粗,笔画横冲直撞,一看是提刀的手写的。
开头客气,叫他“侯爷”;中间没有虚话,说的都是兵:淮南兵五万,骑三千,粮可支三月,寿春城坚。
“侯爷若肯来,兵听调度。若不肯来,也请把这半支箭留着,将来好叫天下人知道,淮南起兵时曾有人不肯。”
赵珩看完,把信压在膝上。
“他怎么答?”送信的人站在阶下,脸冻得发红。是个三十来岁的军校,姓吴,带淮南口音。
“先坐,我给你热碗汤。”
“寿春那边等话。”
“等话的人等的是话,不是汤。”赵珩道,“可我这院里,汤比话热。”
汤端上来,那人捧着喝,喝到一半,手才不抖。
喝完了,赵珩才开口。
“第一句,替我跟文刺史说:这一仗打不赢。”
姓吴的把碗放下:“五万兵,三千骑,寿春城坚……”
“兵不是数出来的。”赵珩道,“五万人,五万个心思。各自一支兵、一帮将校。打顺了都肯听,打不顺一句话说不清就出人命。”
“两位将军平日相处得好。”
“平日是平日。刀没出鞘的时候,谁都能相处得好。”
“第二句。”赵珩道,“淮南将校的家眷大半在中原,你们心里明白。打一仗,打得动;打三个月,兵就想家,想到最后不是逃就是反。”
“那我们连打都不能打?”
“能打。可先得想清楚,输了以后家里那几口人怎么办。”
停了停,他才说出第三句。
“第三句难听。檄文上写‘淮南之兵,天下之兵’。可淮南的百姓是淮南的百姓。他们种地、养蚕、送儿子当兵,图的是过日子。兵摆上城头,他们就得交粮;粮交了,来年春天就得饿。”
姓吴的抬头:“侯爷是不肯了。”
“不肯。这不是头一回了。”
“上回王凌起兵,侯爷也不肯。”姓吴的道,“他死在项城,临了说,最不该做的是信了一封写得漂亮的信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赵珩道,“可信不信那封信,跟他起不起兵,是两件事。”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。
赵珩把断箭看了很久,放回匣子,推回阶上。
“箭我不留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这是军中的东西。”赵珩道,“我是个种菜的老头。留着它,将来有人来翻,我这院子就成了兵营。”
姓吴的急了:“这不是信物,是凭据。将来天下人说起这事……”
“天下人说什么,我管不了。”赵珩道,“我只管一件事:把这一村的人平安带到明年春天。”
“回去的路上,替我再带一句话。”
“留一条后路。别把兵全押在城头。真要退,有人能带着剩下的兵走出来,比死在城墙上值钱。”
“别在襄邑过夜。今夜走,走小路,不走驿道——驿舍里有眼睛。”
人走后,赵珩落了闩,把李大壮叫到堂里,说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明日把村口木桥的桥板拆一半,只留人能走,车马过不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