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残纸,赵珩当夜就烧了。
烧完,他让周生磨墨,自己写了一份状。
状上几句:檄文所列应者名录有臣之名,臣实不知,亦未应,请查。
“自己报?”李大壮道,“不报,人家还未必当真。”
“报了才当不得真。”赵珩道,“这种名册写上你,是拿你当草料;你不吭声,他就当你真在里头挑过担。”
状递到县里,县令看完,看了他一眼。
“侯爷,这个我要照实报上去。”
“照实报。”
“报了,上头也许就派人来问。”
“让他来。”赵珩道,“没人来问,才叫说不清。”
二月里,南边的消息开始一天比一天急。
先说大军过了汝阳,前锋压到乐嘉;接着说淮南把兵分两处,一处守项城,一处往北推。
“他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李大壮问。
“想打一仗大的,让天下看见他们能打。”
“能成么?”
“成不了。出兵太急,粮跟不上。急兵遇上稳兵,先急的先输。”
二月里的一个夜里,南边出了件大事。
消息是第三天才传过来的,传得有头有尾,细节都齐。
说那夜三更,乐嘉忽然火起,十几处一起起,一眨眼半边天都红了。
跟着火起的是喊声。喊的不是“杀”,是“中军已破”。
“喊这个做什么?”
“就因为这个。”赵珩道,“喊一声,营里就有一半人以为真破了。”
“那是谁喊的?”
“文钦的儿子。”赵珩道,“叫文鸯,十八岁。”
“十八岁?”
“十八岁。”赵珩道,“十八岁的人敢带几百人摸到别人中军去,这不是勇,是不知道怕。”
他停了停:“这样的孩子,放在好年月,是能成名将的;放在这种年月,只能成名。”
那一夜,中军确实乱了。
据说有人披甲没穿靴,有人上了马找不到刀;几个校尉往营外跑,被自己人拦住,才知后营根本没动。
“这种夜里,最怕的不是敌人。”赵珩道,“是自己人踩自己人。”
那夜最要紧的一件事,是司马师在帐里。
他病着。眼睛他躺着,脸上盖着布。
火起的时候,帐外一片喊。左右的人要动,他抬手压住。
“都别出声。”
这一句下去,帐里几十个人就这么僵着。
“为什么不出声?”李大壮问。
“因为帐里的声音,营里听得见。”赵珩道,“他要是这时候嚷一句,外头就当他慌了;他一慌,三万人一起慌。”
据说他疼得厉害,咬着被子,咬得很死。天亮之后,那床被子的边角都碎了。
“咬被子。”赵珩重复了一遍,慢慢点头,“这人是能忍的。”
“忍有什么用?”
“忍住了,军就没散。这一夜他一个字没说,三万人就没散,这就是本事。”
话是这么说,那一夜过后,他的病就没再好过。
传消息的人说,天亮时帐里抬出来的布全是红的;医官出来时脸是白的,一句话不说。
“疮裂了。”赵珩道,“这种病一裂就收不住,疼在其次,眼睛保不住。”
“那他还能指挥?”
“能。看不见可以听。文书靠人念,他听完说一句,别人去办。”
“这也能打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