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原以为边关子弟都是精锐中的精锐,是我庆国的定海神针。”“如今看来,这根基竟然还不如敌国稳固。”“两战皆败,八万将士被俘,连朕的大皇子都成了人家的囚徒。”“好!真是好极了!”他闭上双眼,胸腔剧烈起伏,压抑不住的怒火几乎要将屋顶掀翻。
底下的大臣们额头冷汗涔涔,早已将官袍浸湿了一片。
大殿之内,死寂如渊。
庆皇那双仿佛淬了冰的眼眸,缓缓移向角落。
那里跪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,身躯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,筛糠般停不下来。
“兵部尚书。”君王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刀,割开空气。
“朕想听个实话。”“为何两战皆败?”“是我大庆儿郎不如北齐悍勇?还是天命厌弃了我朝?亦或是……”庆皇顿了顿,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对方:“军中出了内鬼?”“你身为六部之首,掌管天下兵马调动,这答案,该由你来给。”‘扑通’一声闷响。
老臣双膝砸在冰冷的金砖上,头颅深深低下,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,半个字也挤不出来。
这一问,看似给了四条路,实则条条是死局。
说士兵孱弱?那是辱没军魂,必死。
说天道不公?那是咒骂君主,必死。
说将领通敌?这是庆皇早就布好的局,也是他今日唯一的生门——虽然这生门是用全家性命换来的。
四周的大臣们面面相觑,眼神中透着几分怜悯,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谁也不想下一个被点名的是自己。
太子站在丹陛之下,袖中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,指甲几乎嵌入掌心。
那个兵部尚书,可是他用重金铺路、软语温言才慢慢撬动的棋子。
如今,人没了,棋也废了。
不远处,二皇子微微垂首,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但他那微微耸动的肩膀,以及嘴角极力压抑的弧度,出卖了他此刻的心情。
好半晌,绝望终于压垮了理智。
老臣颤巍巍地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光与决绝。
“老臣……知罪!”“是老臣瞎了眼,辨不清忠奸,让北齐细作混入高层!”“致使大军覆灭,山河破碎,此乃臣之万死难赎之罪!”话音未落,他突然暴起。
没有求饶,没有辩解。
只见他猛地起身,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,狠狠撞向身旁的盘龙金柱。
‘轰!’
鲜血飞溅,染红了明黄色的帷幔。
大殿内一片哗然,许多老臣不忍直视,纷纷闭目叹息。
这位老大人,终究是个聪明人。
以命谢罪,将所有的骂名和罪责都揽在自己一人身上。
这是在赌,赌庆皇为了维持“仁德”的帝王形象,会网开一面,保全他的妻儿老小。
庆皇眯起眼,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感慨。
“两朝元老啊。”“大庆的江山,也有他的一份血汗。”“虽识人不明,酿成大错,但念在旧情……”庆皇挥了挥手,像是拂去衣襟上的一点灰尘。
“厚葬。
赐谥号‘忠烈’。”“至于其族……”语气骤然转冷。
“流放千里,永世不得返京。”随着这句判决落下,这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暴,似乎就此平息。
庆皇不再看那具尸体,转身一步步走回高高的龙椅。
大臣们见状,纷纷躬身行礼,高声呼拜。
“陛下仁德,大庆国运昌隆!”声音整齐划一,回荡在大殿之中。
背对着众人的庆皇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那笑意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抓不住痕迹。
重新坐定,他并未看向那些阿谀奉承的群臣,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文官之首。
“林相国。”庆皇的声音平静无波。
“和谈的使团,何时能抵达边境?”一直佯装闭目养神的林若普浑身一僵,随即迅速睁开眼。
他快步上前,恭敬地拱手作揖。
“回陛下,昨夜已派快马加鞭出发。”“算上路途跋涉,不出两日,便可到达边境前线。”“两天?”满朝文武倒吸凉气。
这哪是赶路,这是玩命。
马匹不歇脚,人不停蹄,方能勉强达成。
庆皇神色凝重,微微颔首:“务必护住将士周全。
他们都是大庆的骨血,绝不容北齐折辱半分。”言辞恳切,大义凛然。
实则心思深沉。
借兵部尚书的人头一用,既全了仁君美名,又撇清了干系。
百姓只知陛下隐忍负重,却不知这盘棋下得有多狠。
即便战事不利,庆皇也是赢家。
林若普躬身行礼,语气笃定:“臣必不负圣恩。”庆皇满意点头,转身离去。
侯公庚高声唱喏:“退朝!”群臣拜别,起身时,龙椅已空。
那根染血的柱子已被清理,血迹无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