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水面之下,蛰伏着某种择人而噬的凶兽。
它在深渊里潜伏,用那双嗜血的眼眸死死盯着岸上的人影。
只等风停浪静的一瞬,便会破水而出,将猎物撕成碎片!
陈崇闭目养神片刻,再睁眼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他懂了庆皇为何让他看这湖。
这表面平静无波、底下却暗流涌动的湖水,正是庆皇此刻的心境。
这是回应,更是警告。
若他不能让鉴察院重新立威,那湖底的怪物就会跳出来,将他生吞活剥。
因为那怪物,就是庆皇心中压抑不住的杀意。
陈崇压下胸中翻涌的气血,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臣老眼昏花,实在瞧不出这湖里有什么名堂。”“不过依臣看,里头想必藏着不少肥美的大鱼!”庆皇闻言,笑意更深,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轮椅靠背。
陈崇死死掐住掌心,强行按捺住摸向腰间机扩的冲动,垂首默立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声轻笑。
敲击声也随之戛然而止。
紧绷如弓弦般的神经,这才缓缓松弛下来。
他过关了。
至少眼下,庆皇不会对他动手。
但眼下不代表日后。
若是鉴察院始终无法恢复昔日职能。
那他陈崇,连同整个鉴察院,都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鉴察院的事,你多费心。”“那是她留下的东西,绝不能毁在你手里。”“城西皇家别院进展如何?那些学子可进去了?”庆皇一边说着,一边推动轮椅,缓缓驶入殿内。
这次的敲打足以。
他相信陈崇不会令自己失望。
正如他所言,鉴察院是叶轻梅的心血。
凭陈崇与叶轻梅的关系,断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它沦为摆设。
所以陈崇必会重整旗鼓,一丝不苟。
既然如此,他便无需再多言。
过犹不及,这点分寸他拿捏得很准。
“近日别院外围人潮汹涌,直到日落西山才散尽。”“至今无人踏入半步。”“太平郡主未曾露面。”“倒是范咸带着妹妹范弱弱去过一次。”“不过不到一炷香工夫,范咸便独自出来了。”“当晚是晨郡主送她们姐妹回府的。”“其余一切正常,并未察觉太平郡主与北齐圣女有往来。”陈崇没有刻意隐瞒范咸出入别院一事。
不是不想瞒,而是根本瞒不住。
范咸进出的身影,被不少人看在眼里。
其中不乏各派暗探。
甚至可能就有庆皇安插的眼线。
隐瞒?
在这位帝王面前,这无异于自寻死路。
一旦龙颜大怒,今晚他别想活着踏出皇宫半步。
庆皇没看他。
那双幽深的眸子,径直投向殿外漆黑的湖面。
背影孤傲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寒意。
“范咸的事,朕心里有数。”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那些落第的秀才,真就对太平郡主毫无怨言?”陈洛把头埋得更低。
双手死死缩在宽大的袖袍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他在赌。
赌陛下这是在试探底线。
试探叶轻梅是否给他留了后手,试探他敢不敢动手。
只要眼里露出一丝杀机。
等待他的,就是粉身碎骨。
“陛下明鉴。”陈洛嗓音干涩,语气恭顺到了极点。
“那些学子确实怨气冲天,但碍于太平郡主的名头,谁也不敢在外头造次。”“如今她名声太盛。”“稍有微词,立刻会被读书人围殴唾骂。”“他们只能躲在暗处嘀咕,断然不敢声张。”他顿了顿,抛出一个诱饵。
“不如推波助澜一把?”“若能借此抹黑她的名声,或许能削弱她在文坛的影响力。”这话一出,连空气都凝滞了一瞬。
陈洛现在的声望,简直恐怖如斯。
不仅是士子阶层,就连不识字的贩夫走卒,提起他也竖大拇指。
为什么?
因为他说的话,句句为了百姓,字字关乎民生。
这样的臣子,谁能不爱?
庆皇深吸一口气。
缓缓抬头,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圆月。
月光洒在他脸上,却照不亮眼底的黑沉。
“这些雕虫小技,没用。”“从他那几句话传开的那一刻起,地位就稳如泰山。”“靠舆论搞垮他?做梦!”陈洛默默点头,一副深受启发的模样。
其实他心里清楚得很。
若靠几句流言就能动摇陈洛,那也不叫空前绝后的声望了。
即便书斋里的名声臭了,市井巷陌中,陈洛依然是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