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饱经炮火撕裂的“李”字将旗,撑旗的士兵中枪倒下,高大旗杆“咔嚓”一声折断,残破旗帜坠落,盖在遍地尸身之上。
主将战死,残存的几百大西老营,依旧没有投降。
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兵,红着眼睛,挥舞着缺口刀矛,继续和冲上来的汉军肉搏。
短兵相接的厮杀又持续了一小会儿,最后一声惨叫落下,旷野之上,终于渐渐安静下来。
七千余大西老营,全军覆没。
硝烟缓缓被晚风吹散,落日红光洒遍这片尸横遍野的土地。
吴冲勒住战马,望着地上李定国的遗体,沉默许久,转头对身边亲兵吩咐:
“寻一口薄棺,把他收殓。此人忠勇,不可暴尸荒野。”
高坡之上,马岳望着下方沉寂的战场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传令下去,陈新即刻领骑兵,连夜追击张献忠残部,绝不能给他休整喘息的机会。其余各营,就地打扫战场,救治我方伤员,清点俘虏,掩埋阵亡将士。”
军令一层层传下去,阵阵号角响起。
汉军骑兵纷纷翻身上马,马蹄声滚滚,向着张献忠北逃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吴冲清点战果,斩首一万余,俘两万三千,其余溃兵四散。
马岳下令:
“降卒甄别老幼,愿归田者发给路引口粮,遣散回乡;
愿从军者编入辅兵营,重新操练。
凡大西军中手上沾有无辜百姓血债者,单独羁押,由法务司随军人员立案审讯,一体清算。”
命令传下,常德内外,欢声雷动。
被张献忠裹挟的百姓、被强抓入伍的流民,扶老携幼,跪在路边谢恩。
有个白发老翁颤颤巍巍的走到汉军士卒面前,老泪纵横:
“十五年啦……换了七八拨兵,头一遭见着不抢粮的队伍啊……”
大军在常德城外扎营,连营数里,篝火彻夜不熄。
中军大帐里,马岳屏退了左右,只留一盏油灯。
孙可望被亲兵领进来时,身上那件旧甲还没来得及换。
甲缝里嵌着干涸的血垢,右臂上缠着一条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布带。
孙可望这几日已经知道李定国身亡的事情了,心里对这个比他优秀,往日里嫉妒不已的义弟死亡,不仅没有快意,反而有种兔死狐悲之感。
他站在帐门口,略一迟疑,才迈步进来,抱拳躬身。
“败将孙可望,见过大帅。”
马岳坐在案后,手里翻着一份刚送来的战报,没抬头,只说了句:
“坐。”
孙可望在下首的杌子上坐了,腰挺得笔直,双手搁在膝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
帐外有巡逻的脚步声过去,甲叶子哗啦哗啦响了一阵,又远了。
马岳放下战报,抬眼看他。
“常德这一仗,张献忠往北跑了。听说你当时准备往南撤?打算去哪?”
孙可望身子一僵。
他没想到马岳见他第一面问的不是张献忠的财宝,不是南京的情况,而是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。
他嘴唇动了动,半晌没出声。
“说实话,我既然单独叫你过来,就是想听真话。”
孙可望垂下眼,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
“回大帅。当时我想带人过沅江,进辰州。”
“辰州?”
“是。”
孙可望抬起头,眼神里那点闪躲没了,换成一副破罐破摔的坦荡。
“辰州往西就是贵州。义父……张献忠原先在云贵安过钉子,水西那边也有旧交。我想着只要进了山,汉军骑兵施展不开,总能周旋一阵。实在不行,往云南钻。”
“那边虽然也是大帅的地盘,但是土司多,地盘也大,总能找到出路。”
说完,他自己先苦笑了一声。
“后来想明白了。钻进去也是死。没粮没援,大山里困上两个月,不用大帅派兵,自己就饿散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