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臣就叫周日新了。”
周维双手合拢,向主座的马岳深深一躬。
马岳双手虚扶,“就咱们俩,还这么客气。”
“日新,天下开始乱了。北边多尔衮据了北京,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招降纳叛;东边南京那帮人抢立新君,吵得面红耳赤;李自成缩在陕西,苟延残喘;张献忠被咱们赶到了河南,苟延残喘。”
“他们在抢,我们在停。眼下看不出快慢。”
“可战争打的是粮草,政权靠的是民心。谁先把地里和人心里的东西收上来,谁才笑得到最后。”
马岳说完一叹,他还是起步晚了,让鞑子祸乱了北京。
“主公不必忧虑,咱们云贵川外加如今湖广在手,咱们现在笃实根基,以后拳头挥出去,才会更有力。”
马岳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,只是今日鞑子入关了,还是不甘心。
“这道理咱懂,你也下去歇息吧。”
崇祯十七年,七月。
归德府以东的官道上,一支稀稀拉拉的队伍正在缓慢东行。
说是队伍,其实更像一条流民的洪流。
三四万人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裹着破衣烂衫,推着独轮车,挑着扁担,一路向东。
队伍的前头,张献忠骑在一匹瘦得肋条分明的青骡上,金甲早已换成了半旧的铁甲,独目半睁半闭,任骡子自己走。
身后,艾能奇与刘文秀各领残兵压阵。
出豫东已二十余日。
这一路,说好听点是转进,说难听点,是逃难。
大军离开归德,取道徐州。
徐州地界本已被兵祸蹂躏得不成样子,村落十室九空,大军想筹粮,筹无可筹。
沿途州县听说八大王到了,要么闭门死守,要么弃城先逃,像样的仗没打几场,像样的粮食也没抢到多少。
更要命的是人心散了。
当兵的看不到前途,夜里三三两两开了小差;裹挟来的饥民吃不上饭,便趁夜溜回老家。出发时号称三四万,走到徐州以东,点检人马,竟只剩一万七千余人,逃亡过半。
傍晚扎营,艾能奇清点完人数,硬着头皮来报:
义父,昨夜又跑了一千多。照这个走法,没到兖州,人就得跑光一半。
张献忠坐在篝火旁,用一根枯枝拨着火,半天没说话。
刘文秀在旁低声道:
义父,弟兄们是没了心气。湖广败得太惨,南京又回不去,弟兄们心里没底,不知道跟着咱们,奔的是哪门子前程。
艾能奇低声道:
“义父,咱们现在人虽然多了,但是老把式却少得很,战力降的厉害,再加上大哥和二哥到现在都没出来,底下人心里都没底,人心有些散了。”
张献忠一口咽下炊饼,独目望向东南,望了很久。
“散不了。”
他嘶哑着嗓子:
“老子不死,人心就散不了。老营精锐没了大半,但还有底子,你和老三挑挑身强体壮的入老营。给他们养养身子,多打几仗,能活着,也就成了老兵了。”
张献忠抬起头看了刘文秀一眼,就这一眼就给刘文秀打了个冷颤。
张献忠又低头摆弄起眼前篝火,冷哼一声:
前程?老子当年在陕西起事的时候,吃了上顿没下顿,前程在哪里?还不是杀出来的!
话虽这么说,可那语气里,到底缺了几分往日的狠劲。
刘文秀和艾能奇对视一眼,虽然张献忠的话听着打气,但两人心里始终没底。
碍于义父往日威严,他们不敢再多嘴,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。
他们跟着张献忠南征北战,有胜有败,睡过官家娘子也逃过难,可向这回大败的却没有过。
老营精锐丢了大半,竟连他们大哥和二哥那般能打的人物也没闯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