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中旬,残部终于抵达兖州地界。
兖州城坚,守军闭门不出。
张献忠懒得攻城,命大军在城西四十里的一座荒村落脚。
当夜,张献忠没进村里分配好的宅子,独自带着亲兵,宿在村外一座破庙里。
庙是座山神庙,半边屋顶塌了,神像的脑袋也不知被谁凿去卖了钱,供桌上积了寸许厚的灰。
张献忠让人寻了几坛烈酒,也不要菜,就着一囊冷肉和几块硬饼,在神像底下自斟自饮。
亲兵们远远守在庙外,不敢进去。
艾能奇从寨门外大步进来,脸色灰白,走到他跟前,嘴张了两回,硬是没发出声。
张献忠抬眼瞅他一下,嚼饼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说。”
艾能奇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“义父……常德那边,二哥……没了。”
张献忠嘴里的饼没咽下去,就那么含着,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七千老营,全军覆没。二哥身中数弹,被汉军刺刀捅穿胸腹,当场……殉了。”
张献忠把嘴里的饼吐了出来,糊了一手。
他盯着艾能奇,独目里那点浑浊的光一点点散开,像是没听懂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艾能奇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泥,声音发颤
:“二哥……战死了。”
张献忠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伸出粗糙的手,一把攥住艾能奇的衣领,把他从地上拎起来,脸凑过去,独目里全是血丝。
“谁说的?哪个说的?”
“逃回来的弟兄,亲眼看见的。汉军用薄棺收殓了二哥,埋在常德城外。”
张献忠松了手。
艾能奇跌回地上,不敢抬头。
院子里安静了很久,连风都没有。
远处有饥民小孩在哭,被大人赶紧捂住了嘴。
张献忠慢慢站起来,往前走了两步,忽然脚下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
艾能奇赶紧爬起来去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
他扶着神像前的木桌,身子一弓,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、像野兽被割了喉咙似的呜咽。
然后是一口血。
暗红的,稠的,喷在地面上,顺着地皮洇开。
“定国……”
他喊了一声,声音嘶哑得不像人。
“我的儿……”
又是几口血涌上来,他弓着腰,整个身子都在抖。
艾能奇跪在旁边,眼睛通红,不敢上前。
张献忠缓了好一阵,才直起腰,嘴角挂着血丝,胡须上沾成一片暗红。
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,转过身,独目里已经没有泪了,剩下的东西比泪要硬得多。
他盯着常德方向,望了很久。
“马岳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脚下有点踉跄,站稳了,回头看了一眼艾能奇,声音又变得嘶哑低沉。
“传令下去,全军戴孝三日。三日之后,拔营东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
张献忠没答他,独目望向东南,天边阴沉沉的,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。
“马岳以为老子完了,以为老子会在黄河边上饿死。老子偏要活给他看。活到亲手剜出他心肝的那一天。”
还没等张献忠缓过劲来,又有斥候来到门外,只是看着庙里的情形,也不敢擅自进入,跪在门口禀报:
陛下……北面最新的消息,北京被清军占了。李自成在山海关败后,退回了陕西,如今西安也是朝不保夕。南京那边,福王朱由崧已经登基,改元弘光,与马士英、史可法闹成一团,正在争着收拢江南的兵权。
张献忠愣了片刻,他哑着嗓子问:
北京……被鞑子占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