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。吴三桂引的清兵,多尔衮如今坐镇北京,打着为明帝复仇的旗号,各处收降纳叛。中原、河北,大半都归了鞑子。
庙里静得可怕。
斥候退出去之后,张献忠仰头拿起酒坛倒进喉咙,烈酒烧得他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半天直不起来。
他扶着供桌,慢慢站直,望着那尊没了脑袋的山神像,忽然笑了。
笑声越来越大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哈哈哈哈……
老子反了十几年!
他一把将酒碗砸在供桌上,瓷碗四分五裂。
从延安府杀到凤阳,烧了朱家的祖坟;从四川杀到湖广,再杀到南京,坐过龙椅,称过皇帝!
到头来,儿子死了,兵也散了。
他一脚踢翻身前的酒坛,酒水泼了一地。
给鞑子做了嫁衣!
艾能奇在旁边看着张献忠发怒,心中也是悲伤至极,他们几兄弟中,他和孙可望、李定国的感情都不错,如今李定国死,孙可望下落不明,他心里也是难受得很。
张献忠发怒后,扶着木桌也是慢慢缓过劲了,就半扶着木桌开始思索起来。
李自成死了?没死也差不多了。北京是鞑子的了,南京是朱家那帮酸儒的,湖广是马岳的,陕西是李自成那废物剩的最后一口气……
这天下虽大——
张献忠颓然跌坐在蒲团上,独目望着漏顶的夜空,声音低得像自语:
竟没有老子一寸容身之地。
庙外的亲兵听见里面没了动静,探头看了一眼,只见自家陛下瘫坐在神像底下,一动不动,像一截朽木。
当夜,张献忠喝得烂醉,抱着空酒坛睡到后半夜,梦里全是火光——凤阳皇陵的火,武昌城的火,南京城的火,还有常德城外,汉军炮火犁出来的那片火。
第二天他醒来时,眼睛里那点子杀伐决断的锐气,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。
艾能奇和刘文秀进来请安,见他这般模样,对视一眼,谁也不敢多言。
张献忠摆摆手,声音沙哑:
不争了。也争不动了。
传令下去,大军在兖州附近寻个落脚的地方,占山扎寨,能过几天安生日子算几天。以后的事……以后再说。
艾能奇心头一沉,正要应下,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。
一名斥候滚鞍下马,快步进庙,单膝跪地:
陛下!急报!
兖州东南五十里,曲阜!孔府!
斥候喘着粗气:
卑职奉命哨探附近富户,查到曲阜孔家,那是衍圣公的府第,天下头一号的世家。孔府良田数十万亩,粮仓百座,金银堆山,而且……
他顿了顿:
而且当地百姓说,孔府跟官府勾结,包揽词讼,放高利贷,强买民田,谁家欠了租子,轻则拷打,重则破家。曲阜十里八乡,百姓提起孔府,比提老虎还怕。
庙里死一般寂静。
艾能奇和刘文秀都紧张地看着张献忠。
他们知道,义父如今心气已丧,这种时候,最怕的就是触他逆鳞。
可出乎他们意料,张献忠听完,先是愣了愣,随即猛地站了起来。
他独目圆睁,方才的颓丧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出的凶戾。
孔府……衍圣公……
他咧开嘴,笑了,笑得森然。
好啊。好啊。
清妖占着北京,马岳占着湖广,朱家的崽子们占着南京——这些,老子如今动不了。
他一脚踹翻身前的供桌,木桌撞在墙上,散成几块。
可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酸丁!这些趴在百姓身上吸了千年血的圣人家!
杀不得清妖,还杀不得你这群酸丁?!
张献忠霍然转身,独目中凶光毕露,声震破庙:
传朕军令——
全军即刻起行,丢弃辎重,轻装疾进!
目标曲阜——
血洗孔府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