乱兵们正把那些东西一件件搬出去,铜器扔进大筐,玉器往怀里揣。
有人不小心把一块玉璧掉在地上,摔成两截,张献忠看了一眼,哈哈大笑。
“孔老二教人忠孝,自己子孙却做千年蛀虫,该杀!”
他端着酒碗站起来,摇摇晃晃走到孔子画像前,仰头看着画上那个宽袍大袖的老头。
“你说你教出了三千弟子,七十二贤人。可你看看你这些后代,地连数县,佃户上万,朝廷年年拨银修庙,百姓年年纳粮供养。他们念过一句论语吗?做过一件人事吗?”
“你要真能显圣,你就出来跟咱比划比划,看看是你的《论语》好使,还是咱的刀子好使。”
说罢,他一口把碗里的酒干了,把碗往地上一摔,碎瓷四溅。
“该杀!”
外面有人来报,说衍圣公孔胤植找到了。
孔胤植是在后花园的柴房里被搜出来的,身上还穿着寝衣,头发散着,被两个士兵架着拖到大堂。
他四十来岁,面白无须,养尊处优惯了,这辈子哪里见过这阵仗。
被按在地上,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,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“圣裔”“正统”“朝廷”。
张献忠蹲下来,用刀尖挑起他的下巴。
“你就是衍圣公?”
孔胤植嘴唇哆嗦着点头。
张献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没了兴致。
“拖出去。”
孔胤植被拖到二门外的院子里,一刀砍了。
脑袋滚出去老远,身子还在抽动。有士兵上去踢了一脚,啐了口唾沫。
三日。
整整三天,曲阜城都在火光和血腥里泡着。
孔庙大成殿被点了。火是从窗棂开始烧的,先是浓烟,然后火苗蹿上房梁。
殿里供奉的孔子塑像被烟熏得黢黑,最后轰然倒塌。
历代皇帝御赐的匾额、楹联、祭器、珍宝,能搬的搬走了,搬不动的砸了烧了。
千年古柏被砍倒当柴烧,烧焦的树干冒着青烟,横在庙门前。
孔府里的藏书楼也烧了。
几万卷典籍,从宋版到明刻,从经史到子集,被乱兵从架子上扯下来,扔进火堆里。
纸页在火中卷曲、发黑、化灰,风一吹,满院子都是黑色的碎屑,落在人身上、血泊里、尸首上。
三日之后,张献忠拔营北上泰安。
走的时候,骡马车上装满了金银、绸缎、粮食、酒坛。
后面跟着几百个挑夫,都是从附近村里抓来的壮丁,肩上压着沉甸甸的担子,一步一晃地往北走。
曲阜城里,只剩下满地的尸首和烧焦的房梁。
孔府大堂的柱子还在冒烟。
院子里的井填了。
荷花池的水干了,露出池底一层黑红色的淤泥和散落的白骨。
孔家幸存的人,不过几十个。
有的躲在佃户家里,蜷在柴房或地窖,大气不敢出。
有的逃进了尼山深处,藏在山洞里,靠野果和山泉熬着。
还有几个半大孩子,被好心的邻居用破席子卷了,藏在运粪的车上推出去,脸上抹了锅灰,连哭都不敢哭。
惊惧交加,不知何去何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