尼山脚下的孔家祠堂,已经三天没生火做饭了。
祠堂正堂里挤着三十七个男丁,年纪最小的才十一岁,缩在角落里啃一块硬得能砸核桃的干饼。
妇孺们安置在后院偏房,不敢哭出声,只偶尔传出一两声婴儿的啼哭,旋即被捂住了。
孔兴燮坐在供桌旁的条凳上,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族谱,上面用朱笔圈圈点点的,全是这几日清点的人数。
孔兴燮原来只是衍圣公府的旁支,前几日正好夜宿在外,这才躲过一劫。
等张献忠等人走了,他也想坐一坐衍圣公的位子,而想成为衍圣公,非要有名望不可。
他在旁支家里兄弟的支持下,这才在孔家祠堂这里招收幸存者。
因为最先竖起招收孔家族人的招牌,外加主脉被杀了个干净,他现在确实在这里过了一把家主的瘾,只是这烂摊子实在不好收拾。
三十七名男丁,五十余口妇孺,这便是曲阜孔氏最后的家底了。
外头有人进来,是族中一个叫孔兴礼的远房叔伯,花白胡子乱蓬蓬的,袍子上沾满了泥点子。
他凑到孔兴燮耳边低声道:
“衍圣公府被张献忠的人封了,值钱的也都被抢完了,古籍也都被烧毁了。”
孔兴燮没说话,手指在族谱上摩挲着,指节泛白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发涩:
“诸位叔伯兄弟,都议一议吧。往后这条路,怎么走。”
堂中安静了片刻。
一个中年汉子先说话了,是孔兴燮的堂弟,嗓门大,性子急:
“要我说,咱们就去投李自成!闯王在陕西还有几十万人马,咱们去投了他,借他的兵打回曲阜!”
孔兴礼摇了摇头:
“不成。李自成败退陕西,自身都难保。再说大顺军素来仇视豪绅,咱们孔家几百年的田产铺面,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块肥肉。投过去,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。”
那汉子不吭声了。
另一个老者拄着拐杖,慢吞吞地说:
“那就投马岳?听说他在湖广河南那边,对读书人还算礼遇……”
话没说完,孔兴燮就打断了他:
“三叔公,您糊涂了。马岳在湖广行摊丁入亩,在河南没收田产,打击良善士绅。在他眼里,我们孔家就是最大的豪绅。投他,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分别?”
老者叹了口气,不再言语。
又有人提议:“那去江南,去南京?那边现在文风兴盛,咱们过去凭借姓孔,其他人也得礼让三分。”
话刚说,就有人反驳:“江南文风鼎盛,可士绅也多,江南没咱们的地啊。咱们这边多人去了,人家礼遇归礼遇,可就是分不到地。”
这话出声,在座的没有人反驳。
堂中又静了下来。外头风从窗纸破洞里灌进来,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,孔子的牌位在光影里忽明忽暗。
孔兴燮站起身,走到堂门口,望着北边的天。
“只剩一条路了。”
众人齐齐望向他。
“北京。”
孔兴燮转过身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“大清入关,打的是为明复仇的旗号。多尔衮要坐稳天下,就得拉拢汉族士绅。而咱们孔家,是天下读书人的根。”
“大清若得了孔家,便等于得了读书人的心。他们不会不要这块招牌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
“咱们要做的,就是先把这块招牌递过去。”
“北京。去投大清。”
话一出口,人群里炸了锅。
孔兴让头一个跳了起来。
他是孔兴燮的堂弟,性子最暴。
“投清?那不就是投鞑子吗!咱们孔家是什么门第?圣人之后!千年圣裔!你叫咱们去跪那帮建州女真?祖宗的脸面往哪搁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附和:
“就是!”
“衍圣公府就没出过这种丑事!”
“宁可死在山里,也不能做那等下贱事!”
孔兴燮不吭声,等他们嚷完,才慢慢开口。
“祖宗的脸面?兴让,你告诉我,衍圣公府现在还剩几个人。你回头看看。”
他指着庙里缩成一团的妇孺。
“三十七个男丁,五十多口妇孺。这就是孔家最后的根。祖宗的脸面重要,还是这三十七条人命重要?”
孔兴让梗着脖子:
“那也不能投鞑子!咱们可以南下,去找史可法,找南京朝廷……”
“南京?”
孔兴礼冷笑了一声,拄着木棍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南京那帮人,为了争一个拥立之功,自己就先打起来了。史可法在扬州,自身都难保。咱们去了能怎样?马岳在湖广收孔府的田,南京朝廷连自己脚底下那点地方都守不住,拿什么庇护咱们?”
孔兴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