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个中年汉子蹲在地上,闷声道:
“那也不该投清。马岳虽然夺了咱们的田产,可他终究是汉人。清军是外族,投了清,天下读书人怎么看咱们。”
孔兴燮看着他,声音有些哑了。
“你们觉得,咱们还有得选吗?李自成仇视豪绅,马岳断了咱们的根基,只有北京那边打着为明复仇的旗号,需要孔家这块招牌。多尔衮若肯收留咱们,咱们这点人还能活。若不投,不出半个月,全得死。”
孔兴礼叹了口气,转头看着众人。
“兴燮说的在理。你们想想,孔家为什么能传千年?不是靠死守着一口气,是靠每一朝每一代都有人把香火续下去。
改朝换代的事,孔家经历得还少吗?汉唐宋元明,哪一次不是旧朝倒了,新朝上来,孔家照样受封衍圣公?”
他用木棍敲了敲地面。
“只要香火不断,衍圣公的封号早晚能拿回来。若为了争一口气,把人全折在这儿,那才是真断了祖宗的根。”
祠堂安静了。
风从山谷里灌上来,呜呜的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
几个年轻的低着头不说话,年纪大些的互相看了看,慢慢点了头。
孔兴让蹲在地上,拿手薅自己头发,薅了好一阵,猛地站起来。
“行。投清就投清。可有一条,兴燮,你得答应我。到了北京,若多尔衮真能恢复衍圣公封号,重修孔庙,咱们就认。若他拿咱们当狗使唤,我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孔兴燮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你放心。到了北京,我带着族谱去见多尔衮。他要的是一块招牌,咱们要的是活路。各取所需,谈不上谁辱没谁。”
当天下午,孔兴燮咬破指尖,在一块撕下来的白布上写了血书。
写完之后,他吹干血字,把布卷好,用蜡封了。
孔兴礼递过来一块干饼,他接过来咬了一口,腮帮子鼓着,含含糊糊地说:
“福生,你走一趟。”
一个精瘦的后生从人群里站出来。
孔福生,二十出头,跑腿跑得快,在山里钻了七八天没被抓住,靠的就是腿脚利索。
他接过血书揣进怀里,又用布条在腰间缠了两圈,拍了拍胸口。
“叔放心。我绕小道走,专拣山沟子钻,七天之内到不了北京,你拿我是问。”
孔兴燮拍了拍他肩膀,没再多话。
孔福生当夜就走了。
他从尼山后坡摸下去,沿着山脚的沟壑往北,专挑僻静的小路走。
白天藏在废弃的窑洞或看林人的棚子里,夜里赶路,渴了喝山泉,饿了啃生煎饼。
走到第五天,进了直隶地界,在南宫县附近遇到了一队清军哨骑。
他原本想躲,可转念一想,躲了五天,再躲下去腿都要断了。
索性从沟里爬出来,迎着那队骑兵走过去,高举双手,喊了一声:
“山东孔家,求见摄政王!”
那队清军哨骑的牛录章京是个汉军旗人,一听“山东孔家”四个字,眼睛就亮了。
他跳下马,把孔福生上下打量了一遍,又验了他怀里的血书,当即把人扶上自己的马,一路换马不换人,往北京送。
多尔衮接到血书的时候,正在武英殿和范文程议河南的军报。
他展开那块白布,看了两遍,又递给范文程。
“先生以为如何?”
范文程仔细看了一遍,合上布卷,躬身道:
“王爷,这是天赐良机。孔家乃圣裔正统,天下读书人的眼珠子。若大清能庇护孔家、恢复衍圣公封号,便是昭告天下,大清尊孔重道,为明复仇绝非虚言。”
多尔衮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手指从尼山一路划到北京。
“传令,沿途直隶、山东各州县,凡孔家残族过境,一律派兵护送,供给粮草,不得有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着礼部备好仪仗。孔家的人到京之日,本王要亲自出城迎接。”
数日之后,北京城南永定门外。
一支疲惫不堪的队伍从官道上缓缓走来。
三十七个男丁,五十余口妇孺,衣衫褴褛,满面风尘。
打头的一面幡旗,上面写着一个“孔”字,旗面被风吹得破了好几道口子,可那个字还清清楚楚。
多尔衮一身亲王补服,立在最前头。他身后,文武百官分列两侧,仪仗森严,旌旗猎猎。
等孔兴燮带着族人走近,多尔衮往前迎了几步,拱手一礼。
“圣裔蒙难,本王来迟了。”
孔兴燮愣在那里,半晌说不出话。他身后那些孔家族人,有人当场便哭出了声。
多尔衮当即下令,将孔家众人安置于京城孔庙旁的官邸,一切用度由内务府供给。
又命人将孔庙修缮一新,择吉日恢复衍圣公封号。
孔兴燮跪在孔庙大成殿前,对着孔子牌位磕了三个头,泪流满面。
转过身,他对着多尔衮,深深一揖。
“孔氏一族,自此愿为大清效犬马之劳。”
多尔衮微微颔首,伸手将他扶起。
“圣裔归心,天下归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