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爷。”
孔有德斟酌着措辞。
“末将以为,河南这一仗,不宜急攻。”
多铎斜眼看他:
“你也怕了?”
“末将不是怕。末将在明军时守过城,见过红衣大炮。那炮打的是铁弹,一炮下去,一排人没了。
马岳从四川起家,他手底下的工匠每年造的火枪几千支,大炮数百门。他的火器,比明军强十倍不止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孔有德顿了顿。
“朱仙镇一带地势平坦,正适合骑兵冲锋,但也适合火器布阵。末将以为,当先派探马摸清对方虚实,再定进退。”
多铎不悦:
“探什么探?汉军就是仗着火器。火器那东西,打完一炮要歇半天。我八旗铁骑冲上去,他们来不及装第二炮。”
孔有德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劝。
他想起当年在登州,明军就是用红衣大炮守城,后金骑兵冲了三次,丢下上千具尸体。
但那时的明军炮少、弹少,打一炮歇半天。马岳的炮呢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多铎连试都不肯试。
“孔有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率前锋五千,明日先行南下,试探汉军虚实。我率主力两万,三日后出发。”
孔有德领命。走到帐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多铎的大帐,低声对副将说:
“王爷轻敌了。马岳的兵,跟李自成不一样。”
副将问: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孔有德叹了口气:
“照令行事。前锋试探,不深入。摸清汉军布阵,再报王爷。若汉军火器确实厉害,劝王爷改变打法。”
“若王爷不听呢?”
孔有德沉默了好一会儿。帐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七月河南的暑热和尘土味。
他想起当年在登州城头,看着后金骑兵在红衣大炮的轰击下溃退。
那时候他是明军。现在他是清军。而对面,是比明军更强悍的敌人。
“那就只能硬打了。”
翻身上马时,孔有德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多铎站在大帐门口,背着手,仰头看着开封城头飘扬的旗帜。正白旗、镶白旗、正黄旗、镶黄旗——四面大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。
多铎的目光从旗帜上收回来,正好对上孔有德的眼神。
多铎嘴角一撇,转身回帐,帐帘重重落下。
孔有德催马南行。副将跟上来,小声问:
“将军,您觉得这一仗能打赢吗?”
孔有德没有立刻回答。马蹄踏在官道上,扬起一路黄尘。走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马岳从凤翔府起家,六年占了七省。李自成从陕西起家,打了十五年,进过北京,最后被我们追得满山跑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副将摇头。
“因为李自成打的是流寇仗,抢完就跑。马岳打的是根基仗,占一地,治一地,练一地。他的兵有军饷,他的民有田种,他的匠有活干。”
孔有德顿了顿,“这样的对手,不是靠一两次冲锋就能打垮的。”
副将沉默了。
孔有德催马加速,五千前锋跟在身后,马蹄声如潮水般向南涌去。
前方三十里,是汉军的前哨阵地。再往前,是朱仙镇。
那个地方,已经挖好了两道壕沟,架好了六门大炮。
多铎不知道。孔有德也不知道。
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。
开封城中,多铎回到大帐,把阿济格的信重新捡起来看了一遍。他的嘴角抽了抽,把信纸揉成一团,扔进炭盆里。
火苗蹿起来,信纸化成了灰。
“阿济格。”
多铎盯着炭盆里的灰烬。
“你想抢功?等我灭了马岳,看你还拿什么跟我争。”
他转身对亲兵说:
“传令——正白旗、镶白旗、正黄旗、镶黄旗各佐领,明日来大帐议事。我要布置进攻方略。”
亲兵领命去了。
多铎独自站在舆图前。他的手指在朱仙镇的位置上敲了敲,嘴角露出冷笑。
“马岳,你来得正好。我正愁没仗打。”
“八旗铁骑,入关以来,从没输过。”
他自言自语,“一个佃户,能翻出什么浪?”
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。
那个叫朱仙镇的地方,只是河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小镇。
这里曾历经数次大战,这次,也一样会有一场血战。
因为那里将决定,是八旗铁骑的刀快,还是汉军火器的枪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