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章 清军内部的爆发(1 / 2)

七月二十二,卯时。

朱仙镇以北二十里,清军大营。

多铎一夜没睡。他坐在中军帐里,案上摆着各旗报上来的伤亡清单。

烛火燃了一夜,烧得只剩一截指头长的残烛,烛泪在案上凝成一摊白蜡。

帐外的天色从黑变灰,从灰变白,他始终没动。

孔有德掀帐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。

多铎坐在虎皮椅上,甲胄没脱,腰刀还别在腰间,面前的茶碗从昨晚到现在没动过,茶面上浮了一层冷油。

“王爷。”孔有德站在帐下,“各旗佐领到了。”

多铎抬了抬眼皮: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
十几个佐领鱼贯而入。正黄旗佐领走在最前面,左臂吊着布带,昨天被铅弹打穿了小臂。镶黄旗佐领跟在后面,头盔没了,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。

正白旗佐领是被人抬进来的,大腿中了两枪,脸色蜡黄。正红旗佐领没来,昨天阵亡在右翼河沟里。镶红旗佐领走在最后,甲胄上全是干了的血渍,不是他自己的,是身边亲兵的。

大帐里挤了十几个人,却安静得像坟场。

多铎开口了,声音沙哑:“报数。”

正黄旗佐领先说话:“回王爷,正黄旗出战三千,回来一千一百。阵亡一千两百,伤七百。战马损失一千五百匹。”

镶黄旗佐领接着说:“镶黄旗出战两千,回来九百。阵亡七百,伤四百。战马损失一千匹。”

正白旗佐领躺在担架上,艰难地抬头:“正白旗出战四千,回来一千三百。阵亡两千,伤七百。战马损失两千五百匹。”

正红旗的副佐领代报:“正红旗出战三千,回来四百八十。阵亡一千八,伤七百。佐领阵亡。战马损失两千两百匹。”

镶红旗佐领最后说:“镶红旗出战两千,回来七百。阵亡九百,伤四百。战马损失一千三百匹。”

多铎听完,没说话。他的目光从帐中这些佐领脸上一个个扫过去。正黄旗的旗手昨天换了四个,眼前这个佐领胳膊上缠着布,是第五个。

镶黄旗的旗手死了三个,现在站在这里的是第四个。正白旗更惨,旗手换了六个,最后一个是被亲兵背着撤下来的。

“总计。”

“出战一万四千骑,回来四千四百八十。阵亡六千六百,伤两千九百。战马损失八千五百匹。”

帐中没人接话。这个数字太沉了。一万四千骑,一天之内没了三分之二。

战马损失超过八千匹。清军骑兵一人三马,八千五百匹战马相当于近三千骑兵的全部坐骑。这意味着就算人能补,马也补不上。

多铎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他的背影对着众人,肩膀微微起伏。

“孔有德。”

“末将在。”

“你昨天说的那些,再说一遍。当着所有人的面。”

孔有德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多铎要他说的什么。他走到舆图前,面对各旗佐领。

“汉军的燧发枪,不是明军的火绳枪。火绳枪一分钟一发,燧发枪十五秒一发。三排轮射,火力不间断。我们冲一百步,他们打五轮。我们冲五十步,他们打七轮。”

“红衣大炮,一炮打的是铁弹,弹跳横扫,一炮毙伤数十骑。六门炮轮射,火力覆盖不断。”

“更重要的是,汉军的阵。他们的兵,火器打完一轮,前排退后排上,一点都不乱。这不是一般的兵,这是练出来的阵法。”

“末将昨天在前锋营看得清楚。正黄旗的骑兵冲到壕沟前,已经死了大半。剩下的下马步战,被长枪兵捅死在鹿砦上。汉军的火器不停,长枪兵不动,他们的阵就没有破。”

孔有德说完,退回原位。

多铎转过身,看着众人:“都听见了?”

正黄旗佐领低声说:“王爷,末将以为,这仗不能再打了。汉军火器太密,正面冲就是送死。”

镶黄旗佐领跟着说:“末将附议。昨天正面冲锋,末将的旗手换了三个。第四个刚接旗就被打穿了脖子。正黄旗的兵,冲到壕沟前的没一个活着回来。”

正白旗佐领躺在担架上:

“王爷,末将的兵绕到汉军侧后,本来以为要得手了。结果钱元从背后杀出来,他的短矛也厉害得紧,末将的骑兵连马都来不及调头。末将的大腿中了两下,是被亲兵拖回来的。”

正红旗的副佐领忍不住插嘴:

“王爷,右翼走河沟。河沟窄,骑兵跑不开。探马出沟就被打死了,大队出沟更惨。出来一个死一个。佐领大人爬到沟壁上,刚站起来就被三支枪打中。末将亲眼看着他栽回沟里。”

多铎听着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。他重新坐回虎皮椅上,沉默了很久。

“你们的意思,是退兵?”

正黄旗佐领低头:

“末将不敢。但末将以为,河南这一仗,不能再按原来的打法。汉军的火器,跟明军、跟流寇都不一样。我们再用打明军那一套,还要吃亏。”

镶红旗佐领忽然说:

“王爷,末将听说,英亲王在陕西打李自成,用的是围困。把城围住,断粮断水,李自成撑不住就出来。我们是不是也……”

“也什么?”

多铎打断他。

“围朱仙镇?汉军背后是襄阳、武昌,粮道畅通。你围他,他粮草源源不断。他围你,你怎么办?”

镶红旗佐领不说话了。

这时,帐外亲兵禀报:

“王爷,英亲王第二封信使到。”

多铎皱眉:“让他进来。”

阿济格的信使风尘仆仆,显然是连夜赶路。他单膝跪地,呈上书信。多铎拆开一看,脸色骤变。

信比上一封更短,语气更硬。

“闻弟在朱仙镇受挫,损兵数千。攻陕之军不可分,弟处宜速退守开封,不可再浪战。若再损兵,朝廷问罪,弟自承担。”

多铎把信拍在案上。他的手在抖,但他没有发怒。他站起来,走到信使面前。

“你回去告诉英亲王,河南汉军犯境,弟处兵力不足,退守开封。但弟已飞报朝廷,请增兵。兄若有余力,请从陕抽调一部东援。若兄不肯,弟自守开封,不劳兄长费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