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使领命退下。
多铎重新坐下,扫视众佐领:
“都听见了。英亲王让我退守开封,不可再浪战。你们呢?也让我退?”
正黄旗佐领小心地说:
“王爷,末将以为,退守开封,整顿兵马,等多尔衮王爷增兵,是上策。汉军火器犀利,我们暂时没有办法。硬打下去,损失更大。”
多铎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。
“退守开封?你们知道退守开封意味着什么吗?意味着河南这一仗,我们认输了。”
“可是王爷。”
“可是什么?”
多铎站起来,走到正黄旗佐领面前。
“你以为阿济格真的是为我好?他是怕我抢功。我在河南打得好,灭顺之功就不止他一个人的。我在河南打败了,他正好把责任都推到我头上。”
镶黄旗佐领低声说:
“王爷,英亲王毕竟是您的兄长。”
“他是我兄长,但他管不着我。”
多铎走回舆图前,手指戳在开封的位置上。
“我退守开封,但我不会回北京。我要让多尔衮知道,河南这一仗,是我在打。阿济格想抢功,让他来。我等着。”
帐中安静了。各旗佐领互相看了看,没人再说话。孔有德站在帐下,看着多铎的背影,心里叹了口气。
多铎不是不知道退守开封是上策,他是不能退。
退了,阿济格就会抢功。退了,多尔衮面前他就没了面子。退了,他就不再是那个从辽东打到北京的豫亲王了。
“传令。”
多铎转过身。
“全军退守开封。从明日起,不再主动进攻。各旗整顿兵马,修筑工事。同时,飞报多尔衮,请求增兵。”
各旗佐领齐声应诺。
多铎又说:“孔有德。”
“末将在。”
“你的前锋营,退到开封以北休整。汉军的火器打法,你写一份详细的条陈给我。包括燧发枪的射速、红衣大炮的威力、汉军的阵型。我要报给多尔衮。”
“末将遵命。”
各旗佐领陆续退出大帐。多铎叫住了孔有德。
“正面三千,左翼四千,右翼三千。一万骑兵,回来不到五千。战马没了八千匹。”
多铎一字一句地说:“孔有德,你说,我回去怎么跟多尔衮交代?”
孔有德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:
“王爷,末将以为,多尔衮王爷不会怪罪。八旗铁骑入关以来,没有遇到过真正的对手。马岳是第一个。多尔衮王爷要的,不是朱仙镇,是河南。只要河南不丢,王爷就没有责任。”
多铎看着他,半晌,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河南不丢,我就没输。”
孔有德转身要走。多铎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王爷吩咐。”
“你之前说,马岳的兵站着不动,火器打完前排退后排上,一点都不乱。这是什么?”
孔有德想了想:
“回王爷,这是阵法。火器是死的,阵法是活的。马岳练的,不是兵,是阵。我军若只看到火器,没看到阵法,还要吃亏。”
多铎沉默了很久。
“阵法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咀嚼一块硬得咬不动的肉。
孔有德退出大帐。帐外,天已经大亮了。清军大营里,到处都是残兵败将
。伤兵躺在帐篷外,呻吟声此起彼伏。马匹瘦了,耷拉着脑袋,槽里的草料吃了一半就不吃了。正红旗的旗帜从战场上捡回来,破破烂烂地搭在一辆粮车上,旗面上全是弹孔和血渍。
孔有德走到自己的前锋营,副将迎上来。
“将军,王爷怎么说?”
“退守开封,整顿兵马。”
副将松了口气:“退了好。再打下去,人都打没了。”
孔有德没有接话。他走进帐中,在案前坐下,拿起笔。他要写一份条呈给多铎,报给多尔衮。
包括汉军的火器、阵法、兵力。
他写了几个字,停下来。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:
如果多尔衮拿到了这份条陈,他会怎么做?增兵?还是改打法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:马岳的这套火器阵法,清军目前破不了。多铎破不了,谭泰也破不了。要破,只能等。
等马岳自己犯错。等马岳粮尽。等南明动手。
可马岳会犯错吗?
孔有德想起朱仙镇战场上那些汉军燧发枪兵。他们站着不动,火器打完一轮,前排退后排上。
一点都不乱。这种兵,不是靠杀人杀出来的,是靠日复一日的操练练出来的。
马岳有钱,有粮,有工匠,有地盘。他耗得起。